李淵的話輕飄飄地落在殿內的寂靜裡,在李承乾平靜的心中激起一絲波瀾,他沒有抬頭看李淵,低著頭等著那個老人把話說完。
他知道李淵不會無緣無故叫他來,突然提起他朝中的事,更不會無緣無故說他像年輕時的李世民。
那些話都不是閒談,每一句都有它的來處。
李淵沉默了片刻之後,才緩緩開口:
“承乾,你近來在朝中的事,我聽說了不少。修繕水壩,安撫百姓,處置政務乾淨利落。你做得好。可你有沒有想過,太子這個位置,坐得穩不穩,能力固然重要,可最重要的,還是不能失了君父的心。”
李承乾的手指在袖中一顫,不自覺的握緊。
雖然內心想要反駁,但他的理智知道李淵說的都是真的,躊躇著應道:“阿翁教誨的是。”
李淵將他的小動作盡收眼底,神情有些複雜起來,並非沒注意到他話裡那些含糊的意味。
他繼續道:“你阿耶那個人,我比誰都瞭解。他重感情,耳根子也軟,最吃不住別人在他面前撒嬌賣乖。可他也是個倔脾氣,你若是跟他硬碰硬,他是不會讓著你的。你越是跟他較勁,他越是要把你按下去。可你若在他面前軟三分,他反倒會心疼你,多讓著你幾分。”
李承乾聽著李淵語重心長的勸說,心裡頭浮起一絲澀意。
李淵說的那些,他何嘗不知道?只是他真的做不到。他做不到像李泰那樣撲在李世民懷裡撒嬌,做不到軟著嗓子喊一聲“耶耶”,
重活一世,他已經做不到在明明心裡藏著那麼多委屈的情況下還要笑著去討好那個偏心的父親。
他試過的。前世他試過很多次。可每次他放下身段想去靠近的時候,想到李泰和李治,他就覺得,自己註定是做不到的。因為李泰的存在,就像一面鏡子,無時無刻不在提醒他,你就算學著青雀的樣子撲過去,阿耶心裡那個最軟的位置,也早就被人佔了。
“承乾。”李淵的聲音沉了幾分,像是看出了他心裡那些沒有說出口的話,“阿翁今日跟你說這些,沒有別的意思。只是……阿翁老了,有些事,阿翁不說,怕以後再也沒機會說了。你是阿翁的孫兒,阿翁不願意看到你走上那條路。”
李承乾終於抬起頭來,看向上首那個正在好心勸告他的老人。
他看到那個曾經君臨天下的老人如今已經滿頭白髮,坐在昏黃的燈火裡,眼底帶著蒼老的疲憊。他看著自己的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憐惜,又像是透過他看向記憶深處的某個人……
“阿翁。”李承乾斂起那些思緒,道:“您說的那些,孫兒都明白。可有些事……不是孫兒一個人能決定的。”
李淵聽了,沒有再說下去,只是點了點頭,他又何嘗不懂這些事不是李承乾一個人能決定的呢?也許從李世民發動玄武門之變的那天起,這些事就是註定的吧。
李淵嘆了口氣。
“朕知道。”李淵雙眼無神的看著空中,自言自語:“朕都知道。”
他沉默了許久,像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了。
片刻之後,他擺了擺手,帶著濃濃的疲憊:“去吧。你回去吧。朕沒什麼事,就是想看看你。”
李承乾站起身來,朝李淵行了一禮:“孫兒告退。”
他轉身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他背對著李淵,張了張嘴,想說些安慰的話,又覺得也許他不需要,最終還是什麼也沒有說,掀開簾子,走了出去。
夜風迎面撲來,帶著初夏的微熱。他站在太安宮的門口,看著遠處隱在夜色裡的宮殿輪廓,站了一會兒,才沿著宮道往回走。心裡頭那些原本壓著的東西,來了一趟太安宮後,又多了一層。
李淵今日跟他說這些話,大約是真的在擔心他。那個困在太安宮裡多年的老人,見過太多父子相殘、兄弟鬩牆的事,不忍心再看一次。
可他又能做什麼呢?他連太安宮的門都出不去,能做的,只有在他這個孫兒來的時候,說幾句隱晦的、旁人聽不出來的話。
至於李世民會不會聽,李承乾會不會做,都不是他一個被困在宮牆裡的人能改變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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