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李承乾起了個大早。
昨夜在太安宮聽李淵說的那些話,在他心頭盤旋了一夜,讓他久違的又夢見了前世。
自從李世民去了九成宮,他明明已經有一些日子沒夢見了。
李承乾輕聲嘆了口氣。
照常洗漱更衣之後,用了一碗粥,便喚了小安子過來,吩咐道:“備輦,孤今日去一趟普光寺。”
小安子應了一聲,連忙去安排了。不多時,一輛不起眼的轎輦便從東宮側門駛了出去,沿著宮道出了宮門,朝著城南的方向去了。
普光寺坐落於長安城南一處地勢略高的地方,寺門前的石階上落著昨夜風吹來的落葉。李承乾下了馬車,站在寺門口,抬頭看了看那方新掛的匾額,“普光寺”三個字,墨跡還是新的,大約是落成之後才掛上的。
寺內比他想象中要清靜。前殿的香爐裡燃著幾炷香,煙氣嫋嫋地升起來,在晨光中散成淡薄的霧。有幾位僧人正在灑掃庭院,見有人進來,抬頭看了一眼,認出是他,連忙放下手中的掃帚,雙手合十行禮。
李承乾擺了擺手,示意他們不必多禮,自己徑直往後殿走去。他在佛前上了一炷香,又合掌站了一會兒,才轉身走到偏殿的廊下。慧明住持已經在那裡等著他了,見他過來,便引他到一間安靜的禪房中坐下,有小沙彌端了茶上來。
“殿下今日怎的來了?”慧明端起茶盞,笑著問道,“可是有什麼心事?”
李承乾端起茶盞,低頭看著茶湯上浮著的幾片茶葉,過了片刻才開口:“孤今日來,一是想給寺裡添些香火錢,二是有件事想請教大師。”
慧明點了點頭,沒有追問,只安靜地等著。
“孤近來一直在想一件事。”李承乾道,“天下典籍浩如煙海,可大多散落在各處,沒有一套完備的整理。孤想著,若是能編一部書,將那些經典要義彙集起來,日後查閱、研習都會方便許多。只是這件事,單靠孤一個人做不來,需要人手和藏書、也需要時間。”
慧明聽了,沉吟片刻,開口道:“殿下是想編纂一部類書?”
李承乾點了點頭:“是。”
慧明沒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像是在思量什麼,過了好一會兒,才道:“殿下有此心,是好事。貧僧雖不才,可寺中藏經閣裡的典籍確實不少,幾位師弟也精通經義。若是殿下用得著,普光寺願意盡一份力。”
李承乾聞言,鬆了一口氣。他原本還擔心慧明會推脫,畢竟他與普光寺的關係才剛剛開始走動,貿然提出編書的事,若是被拒絕,日後便不好再開口了。可慧明答應得比他想象中爽快,他倒有些意外。
“大師願意相助,孤感激不盡。”李承乾拱了拱手,“只是這件事牽扯甚廣,暫時還不宜聲張。孤想先籌備一些基礎的事宜,待時機成熟,再正式開始。”
慧明點了點頭:“殿下思慮周全。貧僧自然明白。殿下若是需要人手,只管開口便是。”
李承乾又坐了一會兒,與慧明聊了些佛學上的事,才起身告辭。他走出普光寺的時候,晨光正好落在寺前的石階上,暖融融的一片。他站在臺階上,回頭看了一眼那方新掛的匾額,日光落在“普光寺”三個字上,筆畫清晰,墨色如新。
他轉身上了輦,靠在車壁上,心裡盤算著方才與慧明商議的事。編書這件事,他是認真的。前世李泰編《括地誌》,得了李世民的大力支援,撥了大量的人力和銀子,那部書編成之後,李泰的聲望在朝中達到了頂峰,幾乎蓋過了他這個太子。他那時候也想過編書,可李世民沒有給他同樣的支援,他只能靠著東宮自己的力量,讓于志寧他們整理了一些典籍,終究不成氣候。
這一世,他想提前做這件事。
既然他活了兩世,見過那些典籍的散落和湮滅,便該趁著還有機會,把那些東西留住。若是和前世一樣,李泰當然還是會編《括地誌》,那是他的得意之作,也是他為自己積攢聲名的重要一步。可他若提前把這件事做了,做得比李泰更早更全,那李泰再編書時,便只能算是在他之後了。
到時,得了那些名望的就是他。
他已經不指望李世民會給他什麼幫助了 。他知曉前世會發生什麼事,就是他最大的幫助。
李承乾靠在車壁上,閉上眼睛。馬車轔轔地駛過長安城的街巷,日光透過車簾的縫隙落進來,在他臉上投下細碎的光影。
他想起前世李泰編書時的風光,想起李世民為了那部書誇了人,摟著人哈哈大笑,他撥的銀子,賞的人。那時候他坐在東宮裡,聽著那些訊息,心裡頭又酸又澀,如今他重活一世,已經想明白了,他不能等著李世民給他什麼,他要自己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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