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剛剛透進窗欞，甘露殿內還籠著一層淺淡的灰色。
李承乾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還躺在偏殿的榻上，身上蓋著那床熟悉的錦被。他愣了一會兒，才慢慢坐起身來，揉了揉眉心，回憶起昨晚那個夢，他居然成了李世民，坐在甘露殿的御座上看著前世那個頹喪的自己，當真是荒唐。
他搖了搖頭，下了榻，洗漱更衣，走出偏殿往正殿走去。
李世民今日已經坐在案前了，正低頭看著一份文書，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看見李承乾走進來的那一刻，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
兩人相顧無言，各自在案前坐下，隔著一張案几和滿室的晨光。
早膳擺在桌上，幾碟小菜、一碗清粥、一碟蒸餅，熱氣嫋嫋地升起來。
李世民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又放下，除了他們父子倆自己，沒人知道他們昨晚夢到了什麼，甚至就連他們自身，都不知道對方也做了類似的夢。
李世民剛剛體會了一把承乾的心情，心裡暗潮湧動，面上卻還是要裝作什麼都沒發生的樣子，若無其事想往李承乾碗裡夾了一筷子菜，推到他面前。
李承乾低頭看著碗裡多出來的菜，又抬眼看了他一眼，沒有說什麼，夾起來送進嘴裡，慢慢地嚼著嚥了下去。
李世民見狀有些意外了，承乾今天居然沒有出言嗆他，當真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難道是他的所作所為終於感動了承乾？算了，免得日後失望，還是不多想了。
兩人之間隔著那道晨光，都沒有開口，卻也沒有顯得太過僵硬。
用過早膳後，兩人一前一後地走出甘露殿，沿著宮道往太極殿的方向走去。晨光落在兩人身上，將他們的影子一前一後地投在青石地面上，中間隔著一小段距離。
朝會上，李世民目光掃過階下群臣，沉默了片刻，才開口道：“朕有一事要宣佈。太子將代表朕，前往山東河南災區賑災，安撫百姓，督察賑災事宜。”
殿內幾位大臣交換了一下眼神。魏徵站在文臣之首，聽見這話，眉頭頓時皺了起來。
他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臣以為此事不妥。殿下是儲君，是國本，怎可輕易離京？災區疫病橫行，路途遙遠，萬一出了什麼事，社稷動搖，臣請陛下三思。”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沒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坐在下首的李承乾，見他正低著頭，沒有回話的意思。
他還記得承乾之前跟他說的話，承乾之前便說他從來沒有像支援青雀一樣支援過他。
因為他曾在諸位臣子面前公然為青雀發聲，還不止一次。
承乾需要他像支援青雀那樣支援他，哪怕就一次。
承乾那般聲嘶底裡的樣子彷彿還歷歷在目，李世民收回目光，閉了閉眼繼續道：“朕已經想過了。正因為他是儲君，才更應該去。百姓受災，朝廷雖已下旨賑災，可終究隔著千里。有儲君親臨，才能讓百姓知道朝廷沒有放棄他們。朕知道玄成擔憂太子安危，可太子不能永遠待在長安，他總要有獨當一面的一天。”
他的聲音帶著帝王的威壓，不再是平常和他們說話時那般隨意的模樣：“況且，朕已經安排了可靠的隨行官員和侍衛，朕會確保太子的安全，不會讓他一個人去冒險。”
魏徵楞了楞，他明顯還想說什麼，可看著御座上那雙篤定的眼睛，他又想起李世民這大概是第一次這般公然在朝上維護太子，又想起這些日子以來太子在朝中的表現，最終還是把話嚥了回去。
以諫臣，為人臣子的角度，依率上諫上諫是他的職責，也是他的任務，但如果陛下有充足的理由說服他，他也不是非得繼續固守己見。
畢竟陛下這段時間的改變他都看在眼裡，先是讓越王去就藩，現在又在朝堂之上公然維護太子，他也確實沒有再繼續上諫的理由。
以他的立場 確實是不贊成太子離京去賑災就是了。
魏徵沉默了片刻，才拱了拱手，語氣比方才緩和了一些：“陛下既然已經深思熟慮，臣便不再多言。只是請陛下務必確保太子殿下的安全。”
李世民點了點頭：“朕會的。”
朝會在一種微妙的氛圍中繼續了下去，其他人又稟報了幾件事，李世民一一處置妥當，散朝後百官魚貫退出太極殿，魏徵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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