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聽見“李世民”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愉悅，然後是一道他更熟悉的聲音，屬於青雀的，帶著撒嬌的意味。
“阿耶~您看我這篇文章寫得如何？”
“好，寫得好，青雀的文章越發精進了。”
耳邊傳來的，是他們父慈子孝的笑聲。
他坐在那聽著那陣笑聲傳過來。
他看著面前那疊奏疏，覺得自己彷彿是一座被遺忘的孤島，正殿的歡樂隔著一道門，他卻無法走過去。他低下頭，提筆在奏疏上批了一行字，可字跡卻比平時潦草了幾分。
李世民下意識抬起頭，正對著案上那對正父慈子孝的父子。
原來，承乾曾經是這樣的感受。
他坐在甘露殿下面聽訓，或者批奏疏，而青雀卻和“自己”父慈子孝。
他心想，這就是承乾曾經在甘露殿的感覺，一步之遙，卻像是隔著一道永遠跨不過去的牆，那笑聲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隔著牆，隔著窗，隔著那些奏疏堆積成的高牆。
他坐在那裡，握著筆，感受著那具身體裡翻湧的情緒，他的委屈，他的痛苦，他的不安，從前他只是坐在上首高高在上俯視承乾的君父，可如今，身份轉換，他成了承乾，他設身處地的坐在那兒，看著自己和青雀父慈子孝的模樣，他能感受到這具身體的主人是羨慕的。
羨慕青雀可以被他摟在懷裡，可以享受父子之間的親情。
就像小時候，還在秦王府裡時那樣。
承乾的情緒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又像潮水一樣退下去，留下的只有深深的疲憊。
他忽然想起承乾在立政殿質問他的話，他把青雀喊來甘露殿伴駕，卻還讓承乾坐在下首批閱奏疏或者聽訓，讓他眼睜睜看著自己和青雀父慈子孝的畫面，聽著他和青雀的笑聲，那時的他有想過承乾是什麼感受嗎？
他正出神間，手裡的筆忽然落了下來，在紙頁上洇開一小片墨漬。他低頭看著那片墨漬，又抬起頭來，聽著正殿裡傳來的笑聲和說話聲，良久才放下筆，靠在案上，偏過頭，看向窗外。
日光落在窗臺上，在那些微塵裡鋪開一片細微的光亮，他坐在那片光裡，卻只覺得那光也是冷的。
他想起從前他很愛當著百官的面說“青雀入我懷”之類的話，也不知當時的承乾聽了，是怎樣的心情。
從前，他是局中人，不覺得有什麼，可如今，他作為局外人，反而更能看清局中的那個自己看向青雀和看向承乾時眼神的溫度差。
他嘆了口氣，眼前的畫面越來越模糊起來。
他知道，他該醒了。
夢到底是夢，他該回歸現實了。
好在現在還不晚，他還有機會，重新擁抱他的鸞奴，讓他們父子之間，不再刀劍相向，將那些他所缺失的父愛，都彌補給他。
李世民醒過來的時候，天還沒亮，他呆呆的看著眼前的簾帳。
是夢，但又不是夢，是他們父子倆真真切切發生過的事情，萬幸的是，承乾還在他的身邊，他還有機會彌補對他的虧欠。
而另一邊，偏殿內。
正在睡夢中的李承乾也不知是不是感覺到了什麼，他的手動了動，他感到一股熱流將他捲入一個虛幻的空間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