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還沒來得及說更多體己話,夢境便開始在他眼前晃動起來。
小兕子的笑臉,殿中那個“自己”不可置信的目光,那隻剛剛握住的手,所有的畫面都像是被風吹散的沙,一點一點地褪去消散,化作一片溫熱的黑暗。
他感覺到自己的意識正在從那個夢境中抽離出來,落進了一個熟悉溫熱的懷抱裡。
他睜開眼的時候,窗外的天光已經亮了起來,淺金色的晨光透過窗欞落進來,在帳幔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暈。
他還躺在甘露殿偏殿的榻上,腰間環著一隻熟悉的手臂,後背貼著一片溫熱的胸膛。
他莫名有一種幹了虧心事的感覺,畢竟他夢裡可是借用了李世民的身體做了李世民一輩子不會做的事。
李世民是不可能抱著他對他說出那些話的,大概是因為夢到了前世的緣故吧,如今被李世民抱著睡覺的畫面就莫名有點詭異了。
若是換做前世的他或者李世民,當場就要尖叫吧。
他閉了閉眼,在塌上清醒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從那個懷抱裡坐起身來。動作很輕,生怕驚醒身後的人,可他還是察覺到那隻手臂在他起身時收緊了一下,根本不捨得放開。
“……鸞奴?”李世民的聲音帶著剛醒時的迷糊和沙啞,從身後傳來,“什麼時辰了?”
李承乾背對著他,低頭整理著被蹭皺的寢衣,聲音帶著一種刻意的平淡:“天亮了,阿耶。該起身了,孩兒今日要出發了。”
他聽見身後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大約是李世民也坐了起來。他揉了揉眼睛,看著李承乾正在系衣帶的背影,忽然覺得心裡空落落的。
他想起昨晚做的那個夢,夢見自己成了承乾,他那時候站在宮門口第一次切身體會到承乾被他喊尚可時的心情。
他多麼想彌補他的鸞奴,可此刻他的鸞奴馬上就要離他而去,去那麼遠的地方了,他怎麼捨得。
早膳的時候,李世民幾乎是使出了渾身解數往李承乾碗裡夾菜,恨不得把接下來一個月的菜都夾了。
蒸餅、醬肉、小菜、清粥,一樣一樣地堆進他碗裡,堆成一座小山。
他的筷子在碟子與李承乾的碗之間來回穿梭,他一邊夾一邊絮絮叨叨地叮囑著:“路上要按時吃飯,別一忙起來就忘了。災區那邊不比長安,吃食粗糙,若是吃不慣就跟阿耶說,阿耶讓廚子過去給你做,夜裡涼,多蓋一層被子,彆著涼了。到了那邊記得寫信,一天一封,忘了阿耶直接去山東找你了哈。”
他頓了頓,又夾了一筷子菜放進李承乾碗裡,“這個是你愛吃的,多吃些。”
李承乾低頭看著碗裡那座已經快要溢位來的菜山,又抬頭看了看李世民那張寫滿了擔憂和不捨的面孔,莫名有種生離死別的感覺。
雖然李世民一直都這麼膩歪,但這種勁,還是留給青雀和雉奴吧。
他低頭夾起碗裡的菜,細嚼慢嚥起來。
李世民見他吃完了,又舀了一碗湯推到他面前,眼巴巴地看著他:“湯也喝完,路上怕是沒有這麼新鮮的湯了。”
李承乾低頭看著那碗湯,又抬頭看了看李世民,正要說些什麼,便聽見殿外傳來一陣腳步聲,緊接著簾子被掀開,長孫皇后走了進來。
她今日穿了一身淺色的常服,頭髮挽得齊整,面帶笑意,手裡還提著一隻小包袱,特意從立政殿趕過來的。
她一眼便看見李世民正眼巴巴地看著李承乾喝湯的架勢,又看了一眼李承乾面前那碗堆成山的菜,忍不住笑出了聲。
“二郎,”長孫皇后放下手中的小包袱,走到案前坐下,語氣帶著幾分無奈的笑意,“承乾又不是不回來了。您這樣,倒像是要送他上戰場似的。”
她說得輕鬆,可語氣裡那點打趣卻恰到好處。
李世民被她這麼一說,面上有些掛不住,卻還是理直氣壯道:“鸞奴這是第一次出遠門,我自然要叮囑仔細些。路上艱難,萬一缺了什麼,我在長安也送不過去。觀音婢你說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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