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和長孫皇后並肩站在宮門口，看著那道清瘦的身影正站在馬車旁，低頭整理著腰間的革帶。
晨光落在他身上，將他整個人都籠進一層淺金色的光裡，孫思邈還沒到，大約是時辰還早，他們來得比約定時間早了一些。
長孫皇后走上前去，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領，動作輕柔，像他小時候每次出門前她都會做的那樣。
她理完衣領，又退後半步打量了他一眼，確認他一切都妥當了，才有些不捨道：“前幾天青雀來信說已經到封地了，路上還算順利，已經在收拾府邸了，沒想到如今鸞奴也要出發遠走，阿孃這身邊一下子冷清了不少。”
李承乾聽到長孫皇后提到“青雀”的時候，目光微微動了一下。
青雀……說起來，確實有些日子沒見他了，他都快忘了這號人，自從他把青雀逼到封地後，已許久未聽到青雀的訊息。
但李承乾不知道的是，長孫皇后和李世民刻意隱瞞下來的一些有關青雀的事情。
李世民在一旁聽見他們談起青雀，思緒頓時就有些複雜起來了。
其實青雀去封地這些日子，一直都有讓人遞奏疏過來，信裡一直說他在路上怎麼不習慣，說他知道錯了，想親口給承乾道歉，這些事他故意壓了下來，沒給承乾看見，他心裡不是沒有觸動，青雀從小被他溺愛大的，他能不能受的了路上的艱苦，他還不知道嗎？
但他也知道他不能心軟，心軟了一切就完了。
一想到前世承乾也是，因為青雀的步步緊逼和他的忽視，最後謀反被廢，他那時也是這樣吧，承乾腿還受著傷，他怎麼受的了那路上天氣變來變去的。導致他最後病死在黔州的罪魁禍首的也是自己。
只要青雀能好好活著，不要想不開，他自然也不會苛待這個兒子，封地他選的也是最好的，足夠青雀過活了。
李承乾垂下眼，把那些思緒壓了下去，抬起頭，朝長孫皇后笑了笑：“阿孃放心，孩兒會照顧好自己的。”
他沒有提青雀，也沒有接那句話，青雀走了雖然是好事，青雀一走，他這日子都清淨了不少，可惜，青雀沒能把李世民也帶走，要是他能把這個黏人耶耶也一起帶走，他還愁啥？
封地。
越王府邸是新收拾的，院落寬敞，種著幾株秋海棠，花開得正好，可他沒有心思看。他坐在書房裡，手裡捏著一封信，他從長安遞來的奏疏，被原封不動地駁了回來。附了一道短短的口諭，語氣客氣而疏離，大意是：安分守己，莫問朝政。
他把那道口諭看了三遍，放下，又拿起來看了第四遍，然後慢慢地摺好，放回信封裡，沒有撕。他靠著椅背，看著窗外那幾株開得正好的秋海棠，沉默了很久。過了一會兒，他喚了聲：“來人。”
一個穿著青衫的門客快步從外面走進來，躬身道：“殿下有何吩咐？”
李泰沒有回頭，目光依舊落在窗外，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說一件與他無關的事：“去查一查，長安那邊，最近還有什麼訊息。”
那門客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約莫半個時辰後，他又回來了。手裡攥著一封密信，走到李泰面前，低聲道：“殿下，長安那邊傳來的訊息——太子殿下已經離京，前往山東河南一帶賑災了。陛下在朝會上當眾支援了太子，還駁了魏徵的諫言。”
李泰的目光終於從窗外收了回來。他接過那封信，展開看了一遍，又合上，放在案角。他低頭看著自己那隻搭在案沿的手，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聲音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沒有察覺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的平靜：“他去賑災……阿耶居然同意了。”
他頓了一下，笑了，“阿耶以前可從不會讓他去那麼遠的地方。”
門客低頭站著，不敢接話。他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站起身來，走到窗邊，背對著門客，聲音帶著一種像是在和什麼較勁的意味：“去把劉先生他們叫來。我有話要同他們說。”
門客應了一聲，連忙退了出去。李泰站在窗邊，看著庭院裡那幾株秋海棠，日光落在他的肩頭，將他圓潤的身影籠進一片淺金色的光裡。
他沒有動，站在那裡，在等著那些人過來，又像是在等著別的什麼事等著風再吹過來，把那些他還沒來得及想清楚的東西一併吹散。
李承乾站在宮門口，等了片刻，便看見孫思邈揹著一隻藥箱，穿著一身灰佈道袍，沿著宮道慢慢走來。他走到馬車旁，抬眼打量了李承乾一眼，點了點頭：“殿下準備好了？”
“準備好了。”李承乾應了一聲，轉身朝李世民和長孫皇后各拱了拱手，“阿耶，阿孃，孩兒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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