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阿寧苦笑搖頭,“單是一個‘人盤’裡被削掉半截的殘法,竟有這般兇險威勢?那完整的‘四盤’,該有多駭人的力量?”
莊叡笑了笑:“偏執地猛撲向力量本身,路子就歪了。就像八門遁甲,每開一門,都得經年累月打磨筋骨、調和氣血,才夠資格觸碰門檻。正統修持,講究的是步步踏實、層層遞進。貪快求捷?結局只有一條,自取滅亡。”
“那道術之外,武道又是怎樣的?”阿寧眼睛亮了起來,“明勁、暗勁、化勁、丹勁、罡勁,這些我還能摸到邊;罡勁外放成罩,凝成自身氣域,我也懂。可‘打破虛空,見神不壞’,到底指什麼?莫非真能白日騰空、飛昇上界?”
“絕非如此!”
“拳理裡的‘神’,不是廟裡供著的玉帝、老君那種縹緲神祇,而是人身內那些極其精微、高度靈敏的穴位節點,它們調控著氣血執行、臟腑節律、神經傳導,如同天地間的司命之神。當你真正‘打破虛空’,便能照見這些‘神’。”
“洞察毫末,每一處穴位的跳動、溫涼、漲縮,你都清晰可感;它主什麼功能,牽動哪條經絡,如何影響五臟六腑,全都瞭然於心。”
“就像佛家修到極致,親臨西方極樂世界,穿越十萬億佛土,面見恆河沙數諸佛,其實那極樂世界,並不在西天盡頭;億萬佛陀,也不是身外神靈。它們,正是你體內那一處處主宰生機的‘神’,極樂淨土,就在你這一副血肉之軀中。”
阿寧怔住了,良久無言。原來最終要見的‘神’,一直藏在自己皮囊之內:“看清自己身上的穴位,真有那麼大用處?真能強到逆天改命?”
莊叡點頭:“換種說法,你能徹底駕馭人體氣場,做到意到氣隨、氣到力至、力到形合,這叫‘靈肉一體’。若說修道的終點,是參透天地法則、與宇宙律動同頻共舞;那習武的巔峰,便是把這具肉身錘鍊成一方獨立小宇宙。小周天運轉,呼應大天地節律;待氣機圓滿,一躍而出,劈開桎梏,自立乾坤。”
“比如……盤古?”阿寧終於聽明白了,只是那境界離他們實在太遠,“真有人做到過嗎?”
“有。頂尖修士,向來道武兼修,借天地之理塑己之‘內天地’,最終掙脫凡俗藩籬,抵達超然之境。”
“所以人與天地的關係,真是奇特:敬它、學它、效它,最後想的卻是超越它。你說怪不怪?”
阿寧久久沉默。那幅圖景,比她原本設想的目標還要狂烈、還要浩蕩。“到了那般境地……是不是就真的長生不死了?”
莊叡笑著擺了擺手。
阿寧立刻追問:“按你們風水的說法,若把人體氣場完全掌控,再與天地大場深度共鳴,人天相融,豈不是天地不滅,我亦不朽?這還不夠長生?”
“能共鳴,是‘道’的層面;但活不活得久,還得看‘實’的支撐。”莊叡淡然一笑,“你把長生想得太輕巧了。哪怕真做到了天人相契、氣場交融,人還是人,天還是天。你想讓這氣場永不枯竭,就得源源不斷地餵它能量,這能量從哪兒來?找得到嗎?就算找得到,你這副身子,又能吞納多少、承載多久?”
“所以你們風水師四處尋龍點穴,挑藏風聚氣的寶地,是為了……借天地元氣養‘仙’?”阿寧一下抓住了關鍵,這正是她們上次親眼所見、也是她最迫切想解開的謎底。
“沒錯。”莊叡坦然承認,“這就是‘神仙穴’中‘羽化眠’的根本邏輯。沒人清楚,究竟要吸納多少年的天地精華,才能徹底蛻盡凡胎,成就不朽之身。”
阿寧脫口而出:“那是不是意味著,普通人只要葬入足夠雄渾的龍脈深處,假以時日,也能悄然轉化,終有一日脫胎換骨,邁入長生之列?”
“理論上,的確如此。這也是歷代帝王不惜傾國之力營建陵寢的深層緣由。”莊叡一聲輕嘆,“可人體之玄奧,哪是挖個坑、埋進去就萬事大吉?靠龍脈‘養屍’成仙,哪怕僥倖成功,那人也會被天地自然之力徹底重鑄,變成一個嶄新生命。別忘了,自然既有孕育之功,更有消解之能。肉身不腐,不等於神魂不散、心智不凋。”
“神魂不凋,又是指什麼?”阿寧眼中滿是驚愕,顯然她之前想得還是太淺,“魯王宮裡那個活了上千年的老者,不就是鐵證?”
莊叡目光讚許:“你反應很快。但活人和死人,本質不同。活人能孕育後代,女子腹中本就是天然溫床,胎兒初生之際,神魂已具雛形。而人一旦斷氣,神魂便如煙散。用龍脈養屍,實則是借用天地的造化之力,把整片山川大地當成一枚巨型‘胚盤’。”
“既然生靈本就是自然孕育出來的,這條路,難道行不通?”阿寧追問道。地球最初誕生生命,不也正是從無到有、從死寂到蓬勃?
“肉身,是神魂的容器。蛻變過程中,肉體在變,神魂也在變,可那縷本初意識,未必撐得住這場翻天覆地的重塑。於是新的難題來了:走尸解之道而成仙的人,還是當初那個‘他’嗎?”
莊叡輕輕叩了叩她額頭:“剛醒來的你,沒有阿寧的過往,沒有你親身經歷過的任何事。哪怕這具身子還是她的,哪怕她真活過來了,那還是你嗎?”
“不……不是了!”阿寧臉色一沉,“那要是活人待在那種地方,是不是也能永生不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