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妄那雙豎瞳猛地一縮。
他正在蛻皮。
蛇類蛻皮時最是虛弱，渾身骨頭像是被拆散了重新拼過，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
原是打算熬過這兩日，等蛻完了皮，換一身完整的衣裳，把自己收拾得齊齊整整，再去悄悄看她一眼。
可週娘子的話像一把刀子，把他所有的打算都劈得粉碎。
他撐著廊柱站起身。
身後那條粗長的、還未完全蛻盡的蛇尾緩緩收回體內，尚未剝落的舊皮被硬生生扯裂，滲出一道細細的血痕。
他恍若未覺，踉蹌著步子便朝門外走去。
周娘子在後頭追著喊了聲什麼，他沒有聽見。
耳邊只剩下嗡嗡的耳鳴，和那句翻來覆去的話。
姜穗在哭，她說不想他死，她問是不是她死了就好了。
……
天色將明未明時，他推開了食肆後屋那扇虛掩的門。
屋裡那盞小油燈已經燃盡了，窗欞間透進來一層極淡的灰白色晨光，落在床榻上那個小小的人影身上。
姜穗歪在榻邊睡著了，大約是哭累了，臉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痕，睫毛溼漉漉地貼在眼瞼上，鼻尖紅紅的，嘴唇微微張著，呼吸輕淺而綿長。
她一隻手還搭在沈慧的背上，兩個人在夢裡也沒捨得鬆開彼此，像兩隻互相取暖的小獸。
謝妄站在榻邊，低頭看了她許久。然後他俯下身，伸出手，用指腹極輕極輕地捏了捏她的臉頰。
小娘子瘦了，下巴尖了，臉上那點他好不容易養出來的肉全沒了，捏上去只有薄薄一層軟皮，底下連一點多餘的肉都沒有。
他心疼得像是被人攥住了心口，可他的嘴角卻不由自主地彎了起來……她還活著，她的臉還是溫熱的，她的呼吸還是均勻的。
她還在，還好好地在他的眼前。
謝妄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習慣性地掃過屋內每一個角落。
窗臺上擱著她的針線笸籮，桌上的茶壺是他從前送來的那隻粗陶壺，桌角擱著一隻空碗。然後他的鼻尖微微動了動。
空氣中殘留著一股極淡的苦腥味，尋常人根本察覺不到，可他又不是人。
謝妄直起身，走到桌邊，低頭看著地上那攤早已乾涸的湯汁和碎裂的瓷片，又看了看碗底殘留的那一圈暗色藥漬，瞳孔微微收縮。
他伸出手，用指尖沾了一點碗底的殘漬，放到鼻尖嗅了嗅。
斷腸散……
屋內這一幕幕，再加上週娘子說的那些話……
讓他能夠大概的猜出事情的始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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