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越下越大,天光被厚重的雲層壓得極暗,明明是白日,卻暗得像傍晚。
山路被雪埋得看不出輪廓,謝妄全憑昨夜上山時的記憶和手中那根竹竿探路,一步一步往下走。
風捲著雪沫子往臉上撲,他眯著眼,將背上的姜穗往上託了託,走得極慢極穩,每一步都踏結實了才邁下一步。
姜穗伏在他背上,感覺到他頸側沁出了一層薄汗,被冷風一吹又凍成了涼意。
她有些愧疚,卻又不敢亂動,只將環在他頸上的手臂輕輕收緊了些,把自己的大氅往前攏了攏,試圖替他擋一點風。
又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山路的盡頭終於隱約出現了一個人影。
姜穗原本昏昏沉沉地伏在謝妄背上,聞到前方飄來的煙火氣,又瞧見那模糊的身影,心頭猛地一跳,瞬間湧起一陣難以言喻的興奮。
她下意識地直起身子,急切地想要看清那人是不是自己的夫君,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的期盼:“夫君……是夫君來接我們了嗎?”
然而隨著距離的拉近,那人的輪廓逐漸清晰起來。
圓圓的臉,裹著厚厚棉襖,正搓著手跺腳取暖。
不是身形單薄的沈蘊,而是周娘子,身旁還站著她那身材魁梧的夫君。
姜穗眼裡的光肉眼可見地黯淡了下去,原本撐著身子的手軟軟地垂下來,重新趴回了謝妄寬闊的背上。
那股興奮勁兒退去後,鋪天蓋地的難過與失落便漫了上來。
夫君沒有來。
是了,他身子不好,怎麼會來。
周娘子眼尖,一眼便認出了謝妄背上的人,驚得“哎喲”一聲,三步並作兩步地迎上來,嘴裡連珠炮似的嚷開了:“穗穗!穗穗!你可算回來了!你這一夜去了哪裡,可把人急死了!”
她一邊說一邊抬頭去看揹著姜穗的人,原以為是村裡哪個獵戶,這一看卻愣住了。
揹著穗穗的竟是個她從沒見過的年輕男子。一身玉色長衫雖被雪水浸得半溼,卻掩不住那通身的清貴氣度。
眉骨高而凌厲,鼻樑挺直如削,薄唇微抿,面上雖帶著霜雪侵蝕的倦色,卻依舊俊得叫人挪不開眼。
周娘子在這村裡活了二十來年,哪見過這樣相貌的小公子?
她張著嘴愣了好半晌,才磕磕巴巴地道:“這位小公子,真是……辛苦你將穗穗帶下山…”
謝妄微微頷首,聲音淡而穩:“在下謝妄,沈兄舊友。”
他說這話時語氣疏淡有禮,面上也看不出多餘的表情,只是託著姜穗膝彎的那隻手依舊穩穩當當,沒有半分要放她下來的意思。
姜穗伏在他背上,輕輕掙了一下,低聲說:“謝公子,已經到了山下,我自己能走……” 她的聲音細細的,帶著一點不好意思的窘迫,大約是覺得當著周娘子的面被一個外男揹著,實在不成體統。
謝妄沒有鬆手。
他甚至沒有回頭看她,只是將她的膝彎往上託了半寸,讓她伏得更穩當些:“夫人腳踝剛復了位,若勉強行走,明日腫起來便不好辦了。還是我揹你回去,幾步路的事。”
周娘子在旁邊聽著,連連點頭:“正是正是,扭了腳可不能逞強,快些回去歇著才是正經,還講那些個虛禮幹什麼?”
姜穗不好再說什麼,只覺得那一聲聲夫人喊的………有些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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