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穗心裡頭一直記著那份恩情。
謝妄獨自在風雪裡尋了她一夜,替她接骨,揹她下山。
還有周家娘子。
她想著怎麼也該給他們備份謝禮,不拘多貴重,總歸是自己的一番心意。
這日沈蘊出門去學堂,她翻出床頭那隻舊木匣子,開啟來,裡頭擱著家裡攢了許久的碎銀子和銅錢。她蹲在床邊仔細數了兩遍,越數越覺得不對。
她記得秋日裡交了一批繡活給布莊,結了三兩銀子,再加上沈蘊這幾個月的束脩,除去日常開銷,怎麼也該剩個四五兩。
可匣子裡統共只有幾錢碎銀和幾十文銅錢。
她心頭一沉,起身去翻沈蘊書桌上那本記賬的小冊子。
翻到最近幾頁,一行一行看下去,攥著冊子的手指越來越涼。
月初取了二兩銀子,貼補大房那邊修繕老宅,月中又取了一兩半,說是沈母犯了頭風要抓藥,上月末還有一筆,是沈家大房的侄兒要交束脩。
又是這樣。
她知道沈蘊心軟,大房那邊每次開口他都抹不開面子,可她沒想到他已經心軟到了連招呼都不打一聲的地步。
她原是想,等到年節,將家裡的房子修繕一下嗎?
若再有餘錢,就去縣裡,瞧瞧她這病,可……還有的治。
可如今……
夫君不是不疼她,可他的孝心、他對大房的責任感,永遠排在她的前頭。
匣子擱在膝上,眼淚便掉了下來,一滴一滴落在匣面上。她咬著唇不敢出聲,怕被西廂的人聽見,只拿袖子捂住臉,肩膀一抖一抖的。
………
謝妄在西廂作畫。
雪天無事,他問沈蘊藉了紙筆,鋪在靠窗的矮几上,畫的是山中雪景。
筆尖蘸了淡墨,落在宣紙上,勾出山石的輪廓,幾筆枯枝斜逸而出,意境清冷。
他作畫時一向心無旁騖,可今日卻有些靜不下來。
隔壁隱約傳來翻找東西的細碎聲響,他筆尖頓了頓,又繼續畫下去。
然後是沉默,很長的沉默。
他以為她忙完了,便蘸了墨,準備畫那幾株老松的枝幹。
然後他聽見了哭聲。
那哭聲極輕極細,像是被人捂在掌心裡揉碎了又漏出來的,隔著薄牆傳到他耳中。
那種悶悶的啜泣,斷斷續續,每一聲都軟得發顫,像是深秋的雨落在枯荷葉上,又輕又悶,卻偏偏砸得人心頭髮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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