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喉結輕輕滾了一下，隨即垂下眼簾，將眼底那抹暗色壓下去，換上一副歉然的表情。
“姜娘子。”
他從懷中取出一件中衣，雙手遞上前去。
“實在慚愧。我隨身只帶了這一件中衣，方才不慎掛破了，明日還要出門，總不能衣不蔽體……勞煩你幫我縫補一下。”
姜穗愣了一下，伸手接過那件中衣，在燈下一看，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哪裡是“掛破了”……整件中衣幾乎爛得不成樣子，背後裂了一道半臂長的口子，像是被什麼東西生生撕開的，袖口磨得起了毛邊，下襬還沾著幾片碎瓦礫和灰泥。
好好一件衣裳，簡直像是穿著它在亂石堆裡滾過了一遭。
她抬起頭，滿眼疑惑地望著謝妄：“謝公子，這衣裳……怎麼弄成這般模樣了？”
謝妄面不改色，語氣依舊是那副溫潤無辜的調子：“夜裡在房中溫書，起身時絆到了桌腿，摔了一跤。人倒沒事，只是衣裳勾在了桌角的鐵釘上，一扯便扯壞了。”
他說這話時，目光坦蕩而真誠，甚至還適時 地打了個寒噤，彷彿真的被夜風吹得有些冷了。
姜穗將信將疑地看了看手裡的中衣，又想謝公子平日裡端方穩重，實在不像是會撒謊的人，便點了點頭。
謝妄的視線從她凌亂的衣襟移到她微微泛紅的指尖上，又從指尖移到她垂著眼替他翻看那件破爛中衣的側臉上。
她就那麼乖乖地站在門口，髮髻散了半邊，衣衫不整，卻還是認真地替他檢視衣裳的破口，眉頭微微蹙起，替他心疼。甚至不問他是怎麼弄壞的，也不怨他深夜叨擾，只是點點頭便要替他縫。
乖得讓人心尖發顫。
這樣乖的人兒，偏偏每晚躺在那個人身邊。
謝妄卻偏了偏頭，目光越過她的肩頭，落在屋裡床榻上那道背對著門的背影上。
“含章兄。”
他忽然開口，聲音依舊是清清潤潤的，不高不低，剛好夠沈蘊聽見。
沈蘊剛醞釀出幾分睡意，被這一聲叫得又清醒過來，只得翻過身來，半撐著身子望向門口：“雲渡，還有事？”
謝妄微微頷首，語氣端正而懇切：“方才溫書時忽然想到一事。今年秋闈，有幾道策論題我琢磨許久，覺得極有可能會考到。本想著明日再同含章兄商議，可這思路轉瞬即逝，怕睡一覺便忘了。含章兄若是還沒歇下，不如起來你我探討一番？”
沈蘊半撐著身子，臉色變了幾變。他方才受了驚嚇，興致全無，此刻只想睡覺，哪有心思討論什麼策論題。
可謝妄這番話又偏偏戳在他心坎上… 秋闈在即，他已是多年未中，今年若是再考不上，只怕要做一輩子的秀才郎了。
他猶豫了一瞬，到底還是披著衣服起了身。
謝妄邁進門檻，目光不著痕跡地掃過屋角那盆早已熄滅的炭灰，又看了一眼床榻上裹著被子、肩膀微微縮起的沈蘊，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瞭然。
他在沈蘊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忽然又站起身來，轉向正抱著中衣要往桌邊走的姜穗，面露歉然之色。
“姜娘子，實在抱歉。我與含章兄要在此討論策論，恐怕要耽擱許久。這屋裡冷，燈火也暗，你做針線活怕是不方便。”
他微微側身，從袖中取出一把銅鑰匙，遞到姜穗面前。
“我屋裡桌上有油燈，姜娘子……能否去我屋裡縫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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