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逸川把講話稿從頭到尾又唸了一遍。這次是念出聲來的,聲音不大,剛夠他自己聽見。唸到第三段的時候停了一下,把“兢兢業業”四個字圈了,改成“踏實做事”,然後繼續往下念。
唸完最後一個字,他把稿紙放回桌上,正打算起身倒杯水,辦公室的門就被敲響了。
節奏是三下,停了一下,又兩下。洪秘書的。
“進。”
門推開,洪秘書先進來,懷裡抱著一個牛皮紙卷宗,厚得跟本字典似的,封面上用鉛筆寫了“穆”字。他後面跟著馬奎,皮夾克敞著,右手拎著一個檔案袋,袋口沒封,露出幾張紙的邊兒。陸橋山在最後,手裡只拿了一個薄薄的信封,看著像是裡面裝了幾張照片。
三個人在桌前一站,六隻眼睛又看著他。
沈逸川把講話稿往抽屜裡一推,靠在椅背上:“怎麼又回來了?”
馬奎搶先開口:“站長,您上午吩咐完我們就去辦了。我這邊找了幾個人,把穆連城這幾天的行蹤捋了一遍,發現了一些東西,想著趕緊給您送來。”
他把檔案袋擱在桌上,從裡面抽出一張紙,展開來鋪在沈逸川面前。上面畫了個簡略的表格,日期、時間、地點、見了什麼人,一行一行列得很清楚。
沈逸川低頭看了一眼。表格最上面一行寫著“10月14日”,也就是三天前,時間欄裡填的是“上午九時三十分”,地點欄寫著“天津港,美軍第六後勤倉庫”,人物欄寫著“穆連城,美軍上校約翰遜”。
他指著那行字問馬奎:“這張照片有嗎?”
馬奎回頭看了一眼陸橋山。陸橋山上前一步,把手裡的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沈逸川面前:“站長,照片在這裡。”
沈逸川開啟信封,裡面是四張黑白照片,拍得不算太清楚,但足夠認出人來。其中一張是穆連城站在倉庫門口,跟一個穿美軍制服的高個子男人握手,旁邊停著一輛黑色轎車,車尾的牌照號模糊可見。
他把照片翻了個面,看了看背面。有人在上面用鉛筆寫了一行小字:10月14日,港區,穆與美軍人員接觸。字跡工整,像是專人記錄的。
“這些照片什麼時候拍的?”沈逸川問。
“三天前。”馬奎說,“港區那邊我們一直安排著人,不光盯著穆連城,也盯著倉庫那邊。美國人佔了日本人的軍用倉庫之後,庫裡的東西一直在往外運,有正兒八經轉交的,也有說不清來路的。”
沈逸川把照片裝回信封裡,推到桌子中央。他看了一眼洪秘書懷裡的厚卷宗,又看了看陸橋山那個薄信封。三個人身上的資訊量明擺著——洪秘書的材料是最全的,馬奎的追蹤是最新的,陸橋山拿到的東西是最硬核的。
這三個人,今天下午怕是連口水都沒顧上喝。
沈逸川沒急著看那些材料,而是在心裡轉了一圈。
馬奎說“港區那邊我們一直安排著人”,這句話透露的意思很清楚——天津站不是今天才開始盯著穆連城。即便沒有他這個新站長髮話,站裡也有人一直在穆連城身邊轉,只是沒人敢動。現在沈逸川開了口,這些人像是終於等到了“可以下手”的訊號,生怕他反悔似的,把攢了不知道多久的東西一股腦全端了出來。
這種積極性是個好事。但也有個問題——太急了容易出事。
“你們幾個,”沈逸川開口,目光從三個人臉上掃過,“辦事夠快的。但這些事兒畢竟剛開個頭,我們動穆連城,不能急。”
他停了一下,把聲音放低了一格。“現在抗戰勝利才一個月,全國都在抓漢奸,我們天津站要是鬧出太大動靜,上面看了一眼,反而不美。分寸要拿捏住。”
三個人都沒接話,但點了點頭。
沈逸川的目光落在馬奎身上。“馬隊長,明天下午你安排個地方,清靜點的,我跟他見一面。”
馬奎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點,腰板挺起來:“站長,您要親自見穆連城?”
“總得見一面,看看他是個什麼樣的人。”沈逸川說,“如果他能拿出一筆有誠意的錢來,那我們也沒必要把事態弄到不可收拾的地步。說到底,上面是想讓他走,我們就讓他走,只是走得光不光身子的問題。”
他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像是真在考慮“放他一馬”。但馬奎聽完之後愣了一下,然後嘴角微微一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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