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一來,不管穆連城交出來多少,在紙面上都成了“商人穆連城自願捐贈”,而非“軍統天津站強取豪奪”。至於以後上面的人追查,沈逸川手裡有洪秘書的材料擋在前面——穆連城是漢奸,他的錢來路不正,收繳充公在程式上說得通。
馬奎想明白了這個關竅,問話的語氣都輕快了不少:“站長,那地點您有什麼要求?是離他家近一些,還是離站裡近一些?”
“就在站附近找一個,離遠一點也行,只要不是站裡就行。”沈逸川說,“太遠了我懶得跑,太近了又像傳喚他。找個中間的地方,讓他坐下來的時候心裡有數。”
馬奎想了想,忽然一拍腦袋:“站長,咱站往東走不到兩百米,有一家咖啡廳,門臉不大。那地方是咱們站裡專設的一個聯絡點,臨街的位子能看到街口,樓上的包間很安靜,外人一般不往那兒去。”
“可以。”沈逸川說,“就定那兒。時間就定明天下午兩點。”
馬奎點頭:“好嘞,我現在就去安排。”
沈逸川看著他,補了一句:“明天下午你跟我一起去。”
馬奎愣了一下,隨即臉上的笑意又深了一層,他連聲應道:“站長您放心,我明天一早就把那邊收拾利索。”
陸橋山站在旁邊,臉上沒什麼表情。沈逸川餘光掃了他一眼,注意到他推眼鏡的動作比平時快了一些。洪秘書則低著頭,像是在那本子上記什麼東西,手裡的鋼筆沒動。
沈逸川把這兩個人的反應看在眼裡。
他當然可以三個人都帶上,讓馬奎盯現場安全,讓陸橋山在隔壁房間監聽,讓洪秘書在場外做記錄,各有各的事,面面俱到。但他偏不。
他只帶馬奎一個人。
他要讓陸橋山和洪秘書明白一件事——他沈逸川用人的時候,是有遠近親疏的。馬奎能貼身跟著他去見穆連城,那是因為馬奎在穆連城這件事上跑得最快、材料給得最及時、態度最積極。至於陸橋山和洪秘書,他們也有機會,但不是今天。
沈逸川在來的第一天就摸清了劇裡吳敬中的問題所在。吳敬中對馬奎、陸橋山是一碗水端平的,對誰都不冷不熱,結果兩個人誰都不服誰,而且誰也不真心服吳敬中。既然一碗水端平了反而不好,那他索性就不端平。
給馬奎一點甜頭,他就會跑得更快。陸橋山看到馬奎跑得快了,他也會跑。
競爭是最好的動力。
“行了,”沈逸川說,“材料放這兒,我晚上看。明天開完大會,下午兩點我在咖啡廳等穆連城。馬奎你負責傳話,就說是天津站沈站長請他喝杯咖啡。”
馬奎咧嘴一笑:“這個話傳過去,穆連城今晚怕是睡不著覺了。”
“睡不著就對了。”沈逸川說,“他要是睡得太踏實,我們就得頭疼了。”
三個人往外走。馬奎走在最前面,腳步比上午更輕快了。陸橋山跟在他後面半步,出門的時候回頭看了沈逸川一眼,那一眼收得很快,但沈逸川看見了。
洪秘書走在最後,把門輕輕帶上。門合上之前,他側過頭說了一句:“站長,那份檔案我放在您桌上了。裡面的頁碼我編過,您翻的時候方便。”
“好。”
門關上了。辦公室裡安靜下來。
沈逸川看著桌上那一堆東西——洪秘書的厚卷宗、馬奎的表格、陸橋山的照片信封,在桌面上佔了大半張桌子的面積。他伸手先把照片信封拿起來,把裡面四張照片倒在桌上,一張一張看過去。
穆連城是個五十來歲的中年人,圓臉,微胖,穿一件灰色長衫,看著像個和氣的老先生。跟美軍上校握手的那張照片裡,他的腰微微彎著,笑容堆在臉上。
沈逸川把照片放下,靠在椅背上。
明天下午兩點,他要跟這個人喝一杯咖啡。
窗外的梧桐葉子又掉了幾片,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帶著一點涼意。他把桌上的材料攏了攏,堆到桌角,然後重新開啟抽屜,把講話稿拿出來,打算最後再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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