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文瀚也不介意,自己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來,慢條斯理地開口說:“沈站長,今天這個事兒,你可不能怪韋司令,也不能怪我。穆連城這塊肉,在天津地面上掛了多少年了,誰不想咬一口?只是以前大家摸不清水有多深,誰也不敢先下筷子。現在好了,水清了,各憑本事嘛。”
沈逸川看著他,沒接話。
楊文瀚繼續說:“我們動手之前,其實也想過通知沈站長一聲。但沈站長你才到天津四天,站裡的事怕是還沒理順,我們就沒敢打擾你。你放心,你們軍統那一份我給你留著呢。除了孔二小姐指名要的那幾件,剩下我們三家平分,如何?”
他說“如何”兩個字的時候,語氣輕飄飄的,像是在商量今天晚飯吃什麼的口氣。旁邊的韋衣華沒說話,但看錶情是默許的。不過沈逸川明白,現在穆連城人在中統與警備司令部的手中,那些不在天津的財產不可能平分給他。所謂平分不過就是不值錢的動產而已,還有這個美軍倉庫裡的財產,他們不得不平分。
沈逸川盯著楊文瀚那張溫和的笑臉看了兩秒,然後轉頭看向了韋衣華。
“韋師兄,”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跟人拉家常,“今天早上你的人打傷了我的人,你總得給我個說法。人怎麼交出來,你自己看著辦。”
韋衣華臉上的笑徹底沒了。他坐直了身子,看著沈逸川,語氣裡終於帶上了一點軍人的硬氣:“小師弟,你這話說的,你的人跟我的兵動手,雙方都有損傷,你讓我交人?”
“我的意思是,”沈逸川沒接他的話茬,從座位上站了起來,以一種嚴肅地如同向蔣介石彙報工作的語,繼續往下說,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清楚,“領袖早有訓示,漢奸的財產必須收歸國庫。軍統天津站堅決擁護領袖訓示,穆連城的東西,我天津站一分不敢要,一分也不敢拿。我會監督你們把全部財產上繳國庫,穆連城的賬冊我那裡也有一份,到時候對不上數,我就往南京寫報告。”
這話一齣,楊文瀚的笑容終於掛不住了。
他推了推眼鏡,臉上那層教書先生式的溫和收斂了幾分,露出底下一絲真實的東西。”沈站長,你這是要掀桌子?”
“楊站長言重了。”沈逸川說,“我這是公事公辦。”
韋衣華和楊文瀚對視了一眼。兩個人的表情都不太好看。如果他們三家聯手平分,他們拿到手的雖然不是全部,但至少是大頭。如果沈逸川真的較真,拿著穆連城的賬冊去南京告狀,說他們私分漢奸財產,那這筆買賣就徹底黃了。不但黃了,還得惹一身騷。
楊文瀚臉上重新堆起了笑,語氣也軟了幾分:“沈站長,咱們都是為黨國辦事,何必把事情做得這麼絕?你要是覺得平分不公平,那你說個數,我們商量著來。”
沈逸川正要開口,會議室的門從外面推開了。
三個人同時轉頭看過去。
進來的是一個穿美軍制服的高個子男人,灰白色的頭髮剪得很短,肩章上是一顆將星。他站在門口,目光從三個人臉上一一掃過去,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話。
一口地道的四川話。
“格老子的,你們三個的目的我已經知道了。”
戴維斯。美軍後勤准將,中美合作所時期的老人,在中國待了十幾年,四川話說得比很多四川人還利索。他站在門口,沒有坐下來的意思,雙手抱在胸前,目光落在韋衣華身上,又轉到楊文瀚臉上,最後停在沈逸川那裡,多看了他一眼。
“穆連城存在我軍第六後勤倉庫裡的東西,我已經下令封存了。你們誰也別想動。”
他說話的時候帶著濃重的四川口音,“封存”兩個字咬得格外重。
“倉庫裡的東西要拿走,只有兩個辦法:第一,穆連城本人必須在人身自由不受限制的情況下,親自來天津美軍司令部辦手續,簽字畫押,我把東西交給他;第二,你們在南京的軍事法院出一個正式的裁決書,寫明這些東西的歸屬,按裁決執行。除此之外——”他伸出手指搖了搖,“誰也不許動。”
戴維斯說完,然後他頭也不回地走了。皮鞋聲在走廊裡響了幾步,拐了個彎,消失了。
會客廳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三個人坐回各自的沙發上,誰都沒先開口。韋衣華的臉是黑的,楊文瀚的眼鏡片反著光看不清表情,沈逸川靠在沙發背上,姿勢跟剛才一樣,沒動過。
過了大概兩分鐘,韋衣華站起來,把軍裝的扣子扣了一顆,朝門口走去。經過沈逸川身邊的時候停了一步,低頭看了他一眼,嘴唇動了動,最終沒說什麼,邁步走了。
楊文瀚也站了起來。他整了整中山裝的領口,臉上那副溫和的笑容又掛回來了,但看著比剛才僵硬了幾分。”沈站長,今天的事,我們改天再聊。”他說完也沒等沈逸川回答,跟在韋衣華後面出了門。
最後沈逸川也站了起來,向外走去。他知道這兩個人不會就這麼走了,一定在外面等著他,雖然穆連城在倉庫裡的東西被封了,但在外面還有很多財產,這仍然是一大塊肥肉。但他反而不著急了,在這種情況下,掀桌子雖然自己沒有好處,但絕對是損失最小的那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