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飯店二樓的小廳，沈逸川已經來過一次了。上回是剛到任那天請站裡的大大小小十幾個頭目吃飯，兩桌人，不到一個小時就散了。這回不一樣，小廳裡雖然只擺了一張圓桌，但卻只有天津站的幾個重要人物以及家屬。沈逸川帶著林婉清到的時候，人已經到齊了，見他們進來，齊刷刷站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一片聲響。
林婉清走在沈逸川旁邊，步子不急不慢，目光從桌子上掃過去，像是在數人頭。沈逸川看到餘則成在靠門的位置，馬奎挨著他，陸橋山坐在對面。兩個人的太太各自坐在身邊，馬太太穿一件藕荷色的旗袍，頭髮燙著小卷，看著嬌小玲瓏；陸太太穿得素一些，一件深色襖裙，坐在陸橋山旁邊不怎麼說話；餘則成旁邊沒人。
沈逸川和林婉清在主位坐下來，其他人這才跟著坐下。馬奎站起來招呼服務員上菜，又給沈逸川和林婉清斟了茶，殷勤得很。沈逸川端著茶杯看了馬奎一眼——這人在他面前越來越會來事了，比剛到任那兩天油滑了不少。
酒過三巡，桌上的氣氛慢慢熱起來。馬奎端著酒杯跟陸橋山碰了一下，陸橋山推了推眼鏡喝了半杯。馬太太跟林婉清隔著桌子聊了幾句天津的風土人情，說話聲音軟軟的，帶著上海口音，一句一個“阿拉”。
沈逸川坐在主位上，看著這一桌人，腦子裡忽然跳出一個畫面。前世看電視劇的時候，天津站第一次聚餐也是這個場景——一樣的桌子，一樣的人，馬太太穿著旗袍說上海話，陸太太安安靜靜坐著，餘則成一個人坐在那兒，旁邊空著一個位子。除了吳敬中換成了他沈逸川，吳太太換成了林婉清，什麼都沒變。當然桌上擺的菜完全不一樣，吳敬中喜歡吃西餐，而沈逸川喜歡的還是中餐，所以今天的主菜是一碟白斬雞、一條紅燒魚、一盆獅子頭......
他夾了一塊白斬雞放進嘴裡，嚼著嚼著忽然想起一件事。在原劇裡，吳敬中參加聚餐的時候問過餘則成一句“你太太什麼時候接過來”，餘則成推說“鄉野村婦，上不了檯面”，吳敬中繼續追問並要求將太太儘快接過來。但就是這句話，直接導致了後面餘則成不得不派人去接妻子，然後他那個假妻子陳秋平在翻山的時候失足摔下了山崖，最後組織上只能將陳秋平的姐姐、女游擊隊長陳桃花給派來了。
沈逸川把雞骨頭吐在碟子裡，心裡轉了一下。他不打算問這句話。餘則成有沒有妻子，來不來天津，關他什麼事？他本來就知道餘則成是潛伏者，何必在這件事上摻和一腳？既然知道問了會有可能害死一個無辜的女人，那他不問就是了。
他正想著，旁邊的馬奎端著酒杯又站起來，給餘則成敬了一杯：“餘主任，今天第一天來，以後咱們就是一家人了。以後有什麼不明白的，儘管問兄弟我。”餘則成舉杯喝了，客氣了一句“馬隊長客氣了”。
馬奎放下杯子，又打量了餘則成一眼，然後隨口問了一句：“對了餘主任，我聽說你在參加軍統前就結了婚，弟妹怎麼沒一起過來啊？咱們天津站雖然忙，但家屬也都有地方安置，什麼時候把弟妹接來啊？”
沈逸川端著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他看了馬奎一眼，馬奎沒注意到他的目光，正滿臉堆笑地看著餘則成。沈逸川把茶杯放下來，靠進椅背裡，決定看戲。
餘則成被問到這句話，臉上的表情沒有太大的變化，但他端酒杯的動作慢了一拍。他放下杯子，語氣自然地說了句：“家裡那邊的……是個鄉野村婦，上不了檯面，就不帶來給大夥兒添亂了。”
他這話說得客氣，推辭的理由聽起來也挑不出毛病——一個農村出身的老婆，帶到軍統站長的接風宴上來，確實有些不合適。馬奎聽完也沒再追問，點了點頭說了句“哦哦，那也行”，就打算把話題岔開了。
但林婉清坐在主位上，從頭到尾都聽著。她手裡端著一碗湯，勺子在裡面攪了兩下，沒有喝，放下碗，開口說了一句：“餘主任這話說得不對。”
飯桌上安靜了一瞬。
林婉清的目光落在餘則成臉上，語氣不急不慢，像是在聊一件她很關心的事：“餘主任在外面抗戰八年，是英雄。你妻子在老家照顧你父母，同樣也是大功一件。你現在在天津站穩了腳，就該把她接過來一起過日子。你一當上官兒就想做陳世美，這可不行。”
她說完，轉頭看了沈逸川一眼：“逸川，你手下的人，你管不管？”
沈逸川端著茶杯，心裡嘆了口氣。林婉清這話明著是在替餘則成的妻子打抱不平，但沈逸川聞到了更深一層的氣味——她還惦記著穆晚秋的事兒。那個躺在床上的女人雖然被趕走了，但林婉清心裡的刺沒有拔乾淨。她現在藉著餘則成的事，是在敲打他：“你手底下的人如果敢拋妻棄子，你這個站長要不要管？你連手下都管不住，還能管住你自己？”
馬太太在旁邊附和了一句：“沈太太說得在理，咱們女人在家等男人，等了多少年，總不能男人一升官就不要了。”陸太太沒說話，但也點了點頭。
陸橋山坐在對面，推了一下眼鏡，沒有表態。馬奎臉上的笑僵了一瞬，他沒想到自己隨口提了一句，話頭就被站長夫人接過去，還變成了一個“管不管下屬婚姻問題”的局面。
沈逸川夾了一筷子菜，慢慢嚼了嚥下去，然後放下筷子，看著餘則成說：“餘主任，夫人說得在理。你家裡那邊如果有什麼困難，站裡可以安排人去接。你在天津幹得好了，總要有人給你做個伴。”
餘則成坐在那裡，臉上的表情還是客氣的，但沈逸川注意到他端著茶杯的拇指在杯沿上輕輕蹭了兩下。餘則成沉默了幾秒，然後微微點了下頭：“站長和夫人說得對，那我……過兩天安排人去接一下。”
沈逸川聽到他這麼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有再接話。他在心裡把餘則成剛才那句“過兩天安排人去接一下”拿過來翻來覆去掂了兩遍——餘則成被逼到了牆角，不得不答應接人，但他去哪裡接？他根本就沒有一個在老家等著他的妻子。那個所謂的“妻子”本來就是編出來的。他今晚回去之後，第一件事就是得想辦法補上這個窟窿。
沈逸川想起自己之前留意過的一個地址。餘則成住的那個小院兒不遠處有一條巷子，巷子深處有一家賣乾貨的小鋪子，鋪面不大，門口的招牌上寫著“秋記乾貨”四個字。那家鋪子他路過過兩次，門臉不起眼，但裡面賣的東西比普通乾貨鋪多了一些——沈逸川之前讓人查過，那家鋪子進出的客人裡，有幾個身份比較特殊。他雖然不知道秋掌櫃是誰的代號，但憑直覺，那應該就是餘則成的聯絡點。
今晚餘則成多半會去那裡。
沈逸川想到這裡，沒有繼續往下深究，注意力從餘則成身上收回來，重新落到面前的菜盤子上。他夾了一筷子紅燒魚，慢條斯理地嚼著，心裡翻來覆去算的是另一件事。
距離戴笠出事還有幾個月。他記得很清楚，戴笠是在1946年3月17日飛機失事摔死的。現在是1945年11月底，滿打滿算還有不到四個月。戴笠一死，軍統改組成保密局，鄭介民、毛人鳳這些人重新洗牌，他這個戴笠老同學在系統裡還能站得住多久？他心裡有數。他本來就是搶了吳敬中的位置，吳敬中背後是蔣經國，小蔣的人早晚會捲土重來。等戴笠沒了靠山，他沈逸川這個天津站長的椅子還能坐幾天？
他看了一眼身邊的林婉清，她正跟馬太太說著話，臉上掛著得體的笑。她又看了一眼隔著幾張桌子跟陸橋山碰杯的馬奎，又看了一眼坐在角落裡筷子幾乎沒怎麼動的餘則成。
他在心裡跟自己說，只有一條路——在剩下的這幾個月裡，儘可能多地弄到錢，然後帶著林婉清和兩個孩子離開。至於穆連城的財產也好、聯合清查委員會也好、美軍倉庫裡的古董也好，能撈的都要撈，撈夠了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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