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則成報到的那天下午，沈逸川提前一個小時就出了站。他自己親自開了一輛黑色的福特，沿著天津的街道往火車站方向去。
初冬的天黑得早，才四點多，太陽已經沉到樓群后面去了，天邊剩下一片灰紅色的光。沈逸川把車停在了火車站前廣場的邊上，下了車，站在風裡點了根菸。
火車晚點了將近四十分鐘。他抽了三根菸，在站臺上踱了幾個來回，才聽到遠處傳來汽笛聲。他掐滅菸頭，朝鐵軌盡頭望過去。火車頭噴著白汽從暮色裡鑽出來，車輪碾過鐵軌的接縫，發出規律的哐當聲。車廂一節節地減速，最後在他面前停穩。
車門開啟，先下來的是四個穿便裝的年輕男人，腰板挺直，眼神機警，一看就是軍統的人。其中一個跳下車之後轉身站在車門旁邊，伸手扶住門框，然後從車廂裡走出來一個女人。
林婉清穿著灰藍色的旗袍，外面罩了一件薄呢大衣，頭髮在腦後挽了個髻，比以前利索了不少。她一手牽著念祖，一手抱著懷謹，站在車門那兒看了一眼站臺，目光轉了一圈，落在沈逸川身上。
念祖先看見他的，掙開母親的手往前跑了兩步，喊了一聲：“爸爸！”
沈逸川蹲下來接住他，把五歲的念祖抱起來掂了掂。懷謹坐在林婉清懷裡，歪著頭看了他兩眼，然後伸出了小手。沈逸川騰出一隻手去握小丫頭的指頭，捏了捏，軟乎乎的。林婉清站在旁邊，看著他把兩個孩子都抱了一下，才開口說話：“瘦了。”
沈逸川笑了一下：“忙的。走吧，車在那邊。”
四個隨行的人接了行李，跟在後面往廣場走。林婉清走在沈逸川旁邊，念祖騎在沈逸川脖子上，懷謹伏在母親肩膀上，小腦袋轉來轉去地看火車站裡來來往往的人。
上了車之後，四個隨行人員坐了另一輛在後面跟著。沈逸川開車，林婉清坐在副駕駛，兩個孩子擠在後座。念祖趴著車窗往外看，懷謹已經靠在後座上睡著了。
沈逸川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兩個孩子，又看了一眼身邊的林婉清。她正看著窗外的街景，側臉上沒什麼表情，但整個人的狀態跟半年前在重慶的時候不一樣了。那時候她見他總是低眉順眼的，說話輕聲細語，做什麼都小心翼翼的。現在她坐在副駕駛座上，脊背靠著椅背，姿態鬆弛得很，像是這輛車、這條路、這座城市都該歸她管似的。
他想起剛才在站臺上蹲下來抱孩子的那一刻。念祖喊“爸爸”的聲音脆生生的，懷謹朝他伸小手的樣子憨憨的，讓他心裡忽然緊了一下。他在心裡跟自己說：得儘快拿到足夠多的錢，然後找個機會帶著林婉清和這兩個孩子離開這個地方。什麼軍統、什麼天津站、什麼穆連城，全都不管了。
車子拐進原法租界的街道，在那棟小洋樓門前停下來。林婉清下了車，站在門口打量著這棟房子。灰磚牆，鐵藝欄杆，二樓的陽臺上有幾盆花，雖然冬天了，只剩枯枝，但養得好好的。
她看了兩眼，嘴角動了一下，說了句：“看來大後方說得沒錯，所謂接收，都變成劫收了。”
沈逸川把車鑰匙遞給迎上來的傭人，聽到這話也沒接話。林婉清這話不是在批評他，她只是陳述一個事實。接收變成劫收，這是重慶那邊所有人都知道的，她只是把話說出來了而已。
進了客廳之後，林婉清讓傭人先把兩個孩子帶去樓上安頓。念祖在樓梯上回頭喊了一聲“爸爸”，沈逸川朝他擺了擺手，說“一會兒上去找你”。
客廳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林婉清站在樓梯口的位置，環顧了一圈客廳，目光從地毯、沙發、落地燈上掃過去，最後落在沈逸川臉上。
“那個穆晚秋，”她問，“是被人放在這張床上的？”
沈逸川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她在問臥室的事。這事兒傳得比他想得快。他抬手摸了一下鼻子，乾笑了一聲：“我只走到門口發現不對，就出去叫保鏢了。連門都沒進。”
林婉清看著他，看得很仔細，像是在確認他這話裡的水分有多少。看了幾秒，她說：“這事兒整個軍統局都知道了。你當天晚上就該把那張床一起扔出去。”
沈逸川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他想了想，覺得林婉清說得有道理。一個女人進了臥室躺了那張床，不管是被趕走的還是怎麼走的，那張床就不該留。留著就是一塊心病。
他說：“回頭讓人扔了，換新的。”
林婉清沒再說什麼，轉身往客廳走了。走到沙發那邊坐下來，隨手整理了一下茶几上的茶盤，背對著他說了一句：“那張床雖然你只睡了幾天，但我也嫌棄了。”
沈逸川站在她後面看著她的背影。她說話的語速不快不慢，語氣也沒有發火，但那種“我說了算”的勁兒是從骨頭裡滲出來的。他記得半年前在重慶剛見到她的時候，她說話不是這個味兒的。那時候她瘦瘦的，見了他總是低著頭，做什麼都先看他一眼等他點頭。
現在她坐在這間客廳的沙發上，說“我嫌棄了”三個字，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傭人端了茶進來，林婉清接過來放在桌上，隨口問了一句：“穆連城的案子，最後會怎麼判？”
沈逸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槍斃是一定的，他對我們已經沒有用處了。”
“那是他活該！”林婉清把茶杯放下，語氣平穩似乎再說一件很無關的事情，轉眼又忽然問了一句：“他那個侄女呢？穆晚秋。後來還有她的訊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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