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逸川沒有說話。他問這句話的目的本來就不是為了得到答案,是為了看他們怎麼回答。兩個人的回答都太快了,像是提前想過。但也可能他們真的什麼都沒做。
三個人在醫院走廊裡又站了一會兒,誰也不說話。手術室門口的燈還亮著,裡面偶爾傳出器械碰撞的聲響,隔著一道門傳出來,顯得很遠。楊文瀚先開口了:“既然人還沒出來,咱們去看看現場?”韋衣華把耳朵後面的煙拿下來捏了一下,又放回去:“走。”
三個人出了醫院,分坐兩輛車,去了關押穆連城的看守所。
看守所的鐵門開著,門口站了兩個值班計程車兵,見了他們三個人一起過來,趕緊站直了敬禮。沈逸川擺了擺手,三個人穿過院子進了牢房那一排平房。穆連城住的那間牢房門開著,裡面燈亮著,一片狼藉。
地上大片的血跡已經凝固成了暗褐色,從床沿一直延伸到門口,拖出長長的一道。空氣中有一股鐵鏽味混著潮溼的黴味。牢房角落的床鋪上還留著斷掉的繩索,穆連城應該是被綁在床上的時候被人下的手。值班看守被打暈在門外,醒過來的時候什麼也沒看見。
現場唯一顯眼的東西在正中央的地面上。一塊染血的布,布上用血寫了四個字——“血債血償”。布旁邊放著一把斧頭,斧刃上還帶著血,但已經被擦得乾乾淨淨,沒有留下指紋。
三個人站在牢房裡,看著地上的斧頭和那塊布。韋衣華把耳朵後面的煙拿下來叼在嘴裡,沒點。“這布條和斧頭,是故意留下的。”
楊文瀚蹲下來,用一塊手帕包著手拿起斧頭,翻來覆去看了看。他看得很仔細,從斧刃到斧柄,最後把斧頭翻過來,盯著柄尾看了一會兒。他站起來,把斧頭遞給沈逸川:“沈站長,你看看這個。”
沈逸川接過來,翻到柄尾的位置。上面有一個不太明顯的印記,圓形的,邊緣已經磨損得很厲害了,但還能辨認出一個輪廓——像是兩把交叉的斧頭。他看了兩秒,然後說:“這種斧子我認識。這是上海灘斧頭幫王九爺當年專門打造的,柄上的徽記是他們的記號。當年王亞樵手底下的人用這種斧子幹活,在上海殺了不少人。”
韋衣華湊過來看了一眼:“王亞樵都死了多少年了,怎麼還有斧頭幫的東西?”
楊文瀚說:“也有可能是在嫁禍——故意留一把斧頭在案發現場,讓人往斧頭幫身上想。”
沈逸川把斧頭放回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要嫁禍也不稀奇。王亞樵死了,但斧頭幫的人未必死絕了。或者就是有人拿了斧頭幫的舊東西來用,故意把水攪渾。”
三個人又沉默了一會兒。沈逸川把地上的布條也看了一眼,那四個字是用血寫的,字跡歪歪扭扭,看不出筆法。他心裡清楚,這東西留在這裡只有一個目的——讓查案的人往斧頭幫的方向想。至於到底是不是斧頭幫的人乾的,根本不重要。
三個人出了看守所大門,站在寒夜裡。冷風從院子裡灌過來,吹得軍大衣的下襬翻了一下。韋衣華從耳朵後面取下那根菸,這回終於點上了,深吸一口,吐出來的白霧在路燈下一團一團地散開。
沈逸川說:“監獄裡的人怎麼審,你們打算怎麼辦?”
韋衣華吐了一口煙:“值班的看守被打暈了,什麼也沒看見。牢房裡沒別人進去過——至少看守所說沒人看見有人進去。”
楊文瀚說:“那就是查不出來。沒人看見,沒有證據,光憑一把斧頭,查不出是誰幹的。”
沈逸川聽完,沉默了幾秒。然後他問了一句:“那就不查了?”
韋衣華看了他一眼,沒說話。楊文瀚推了推眼鏡,也沒有接話。三個人站在那裡,冷風從他們之間穿過去。沒人說“不查”,但也沒人說“查”。
沈逸川忽然明白了——他們三個都不想查。穆連城活著一天,他們分的那筆財產就多一分變數。如果穆連城死了,案子就結了,財產就徹底定了。現在穆連城雖然沒死,但他已經廢了,永遠不可能再開口造成威脅。對三個人來說,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誰砍的穆連城,根本不重要。他們站在看守所門口,各自想著各自的事,但心裡轉的那個念頭是同一件事。
韋衣華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說:“散了散了吧,明天還得上班。”說完他轉身朝自己的車走去,頭也沒回。楊文瀚看了沈逸川一眼,點了一下頭,也轉身上了車。
沈逸川站在看守所門口,冷風灌進領口。他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上了車,關上車門。車子發動,開出了看守所的大門。後視鏡裡那棟灰撲撲的建築越來越小,最後被拐角遮住了。
車子開在凌晨的街道上,天邊還沒有亮光,路燈的光在車頂上滑過去又滑回來。沈逸川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把今晚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穆連城被砍了,誰幹的不知道,沒人打算查。韋衣華和楊文瀚跟他一樣,都希望這件事到此為止。他想起林婉清說的那句“死便宜他了,這樣才好”,她在床上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沈逸川忽然覺得,也許林婉清比他更早明白了一件事——在這個年頭,很多事情不需要查清楚,只需要讓它過去。
他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兒,司機輕聲說了一句:“站長,到了。”
他睜開眼,看到公館門口那盞門燈還亮著,暖黃色的光落在臺階上。他推開車門,冷風迎面撲過來,他站在臺階前看了一眼天空,天邊還是黑的,沒有要亮的意思。
他上了臺階,推開大門,屋子裡安安靜靜的,林婉清大概已經重新睡著了。他脫了大衣,在客廳的沙發上坐了一下,沒有開燈。窗戶外面黑沉沉的,他坐在黑暗裡,聽著屋裡暖氣管裡水流的聲音,過了很久才站起來,上樓進了臥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