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逸川準時到了戴維斯的辦公室。
美軍艦隊司令部的樓不大,走廊裡鋪著深綠色的地毯,踩上去沒什麼聲音。戴維斯的辦公室在二樓東頭,門半開著,沈逸川敲了一下門框,裡面傳來一聲帶著四川口音的“進來”。
他走進去,戴維斯正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拿著一份檔案。他抬頭看了沈逸川一眼,把檔案合上放在桌上,指了指對面的椅子。沈逸川坐下來,沒有繞彎子——他跟戴維斯打過交道,知道這個人不喜歡閒談。
“戴維斯將軍,我需要你幫一個忙。”沈逸川說,“我想以中美合作交流的名義,弄幾張美國CIA的邀請函,軍統這邊幾個人以公務身份赴美,由戴局長帶隊。”
戴維斯靠在椅背上,看著他沒有說話。沈逸川從內兜裡掏出一張花旗銀行的支票和準備去美國的名單一起放在桌面上,推到戴維斯面前。支票上填著二十萬美元,日期和簽名都已經簽好了。
“這是一期費用,後面還有。”
戴維斯低頭看了一眼那張支票,沒有伸手去拿。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然後說:“我幫你問一下華盛頓那邊有沒有這樣的名額,等有訊息再說。”
沈逸川坐在椅子上,沒有立刻站起來。他等了幾秒,看戴維斯沒有繼續說下去的打算,他站了起來並沒有將那張支票拿回來,這是送禮人的規矩,不管對方說什麼,只要支票放在那裡,就行了。
然而戴維斯卻站了起來,將支票又塞回給了沈逸川。“事情你等我訊息。錢你先拿回去.....”
沈逸川走出美軍司令部大門的時候,冷風迎面撲來。他站在臺階上,手裡捏著那張沒有送出去的支票,在心裡把剛才的對話重新過了一遍。戴維斯沒有接錢,沒有拒絕,也沒有承諾。他只說“幫你問問”。他問了幾個字之後就把人送出來了。
沈逸川突然明白了那些被他拒絕的天津漢奸是什麼感受。如果對方連錢都不肯收,說明這件事要麼根本辦不成,要麼對方在觀望,不願意為這件事押上自己的信譽。二十萬美元撬不動戴維斯,不是錢不夠,是戴維斯不想把自己捲進去。沈逸川站在臺階上,冷風灌進領口,他把支票收回內兜,上了車。
上車之後他沒有馬上讓司機開車。他坐在後座上,把那張支票重新展開看了一遍,又摺好放回去。他在心裡把戴維斯的態度分析了一遍——作為美國人沒有那麼多彎彎繞繞,戴維斯如果他不想幫忙,他會直接說“這事不歸我管”。但他也沒有答應,他說“幫你問問”。這說明他願意幫這個忙,但不打算承擔任何風險。如果連二十萬美元都撬不動戴維斯,那說明這件事比沈逸川想象中更難。錢不是問題,問題是戴維斯在衡量風險——幫人弄邀請函,這件事本身沒有什麼風險。真正讓戴維斯猶豫的,是戴笠、沈逸川這些軍統出身的人,他要幹什麼、他要去美國幹什麼、他走了之後會不會有人追查這張邀請函的來歷。這些問題戴維斯都在想,但他沒有問沈逸川。沈逸川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心裡有些不確定。如果美國人那邊走不通,他還有別的路嗎?他想了一會兒,沒有答案,然後對司機說:“回站裡。”
回到辦公室,王東征跟進來彙報晚上的安排:“站長,晚上給吳副站長接風的事,您看還是按原計劃嗎?”
沈逸川問:“監察院的人走了?”
“上午走的,已經離開天津了。”
接風宴本來應該在昨天舉行,但因為這些天有一個監察院的檢查團在天津,所以這段時間大家都很小心,避免出風頭。
沈逸川點了點頭:“那就按原計劃辦。地方訂好了嗎?”
“訂好了,天津最好的西餐廳,法式的那家。”
“通知馬奎、陸橋山、劉新傑、餘則成,晚上六點半到。就咱們幾個人,不帶太太。”
王東征應了一聲出去了。沈逸川靠在椅背上,想起吳敬中喜歡吃西餐這件事。在原劇裡,吳敬中在天津站跟手下人吃飯經常去西餐廳,他會切牛排、會品紅酒,跟軍統系統裡那些習慣吃中餐的人不太一樣。他把地點定在西餐廳,既是給吳敬中面子,也是告訴他:我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我按你的方式來。
晚上六點半,沈逸川到的時候其他人已經到了。包間裡燈光柔和,桌上鋪著白桌布,銀色餐具在燭光下反著光。吳敬中坐在沈逸川左手邊,馬奎坐對面,陸橋山在他旁邊,劉新傑和餘則成坐在靠牆的位置。沈逸川注意到吳敬中進門的時候掃了一眼餐廳的環境,目光在牆上的油畫和桌上的銀質餐具上停了一瞬。他沒有說什麼,但坐下之後明顯比在站裡的時候鬆弛了些。
牛排上了,紅酒開了,話題也逐漸從公務轉到了閒談上。馬奎切了一塊牛排塞進嘴裡,嚼了兩下,用叉子指著盤子說:“吳副站長,您以前在西北區那會兒,條件可比這兒差多了吧?”
吳敬中笑了一下:“西北區哪有西餐。能吃上一碗熱乎的羊肉湯就是過年了。”
陸橋山接話說:“那倒是。不過西北區雖然條件苦,但權力實在,手裡有人有槍,比在總部待著舒服。”
吳敬中聽到這話,笑容沒有變,但端起酒杯的動作慢了一拍。沈逸川注意到這個細節,端起酒杯岔開了話題:“敬中兄,北平站的馬漢三,你熟嗎?”
吳敬中聽到“馬漢三”三個字,嘴角往上動了一下,帶著一種很淡的、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的表情:“馬漢三?這個人是要錢不要命了。北平站這半年被他弄得烏煙瘴氣,什麼錢都敢撈,什麼人的東西都敢扣。”
沈逸川問:“他扣了誰的東西?”
吳敬中放下酒杯:“川島芳子送給戴局長的幾件東西,說是古董字畫,馬漢三居然敢扣下來自己留著。這事已經在上面傳開了,戴局長遲早要收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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