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逸川從保密電話室出來之後沒有回住處，直接進了自己的辦公室。門關上之後，他在桌前站了一會兒，把手撐在桌面上，低著頭，讓自己安靜了十幾秒。然後他拿起內線電話，撥了公館的號碼，電話響了兩聲，林婉清接的。
“家裡的山西老醋還有嗎？”沈逸川的聲音不高不低，跟平時打電話沒什麼兩樣，“我想吃餃子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然後林婉清的聲音傳過來，很平靜：“有，你什麼時候回來吃？”
“明天再說，你先備著。”
他掛了電話，沒有多解釋一個字。這是他們提前約定好的暗語——“山西老醋”意味著把所有東西收起來，藏到鄉下去；“想吃餃子”意味著馬上動，不要等。沈逸川放下話筒，在椅子上坐了幾秒，然後站起來走到窗邊，看了一眼院子。院子裡空蕩蕩的，風把地上的枯葉捲到牆角堆著，他看了兩秒，轉身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撥了特勤組的號碼。
劉承志到得很快。他推門進來的時候還帶著屋外的冷氣，站在辦公桌前等著，眼睛看著沈逸川，沒有先開口。沈逸川沒有讓他坐，直接說：“你現在帶幾個人去我公館，找我夫人。她會給你一些東西，你幫她搬到鄉下的安全地點，具體位置她會告訴你。搬完之後，你親自送夫人和兩個孩子去北平協和醫院，說是做產檢。到了北平之後，把夫人和孩子送到一個美國朋友的住處，地址她會告訴你。你的人在旁邊守著，等我訊息再接回來。”
劉承志聽完，沒有問“為什麼”，只是點了一下頭：“站長放心，我這就去辦。”
“路上小心。如果遇到盤查，就說站裡安排夫人去北平檢查身體。”
劉承志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他的腳步聲在走廊裡迅速遠去，然後消失在院子裡。沈逸川站在窗邊，看著劉承志帶著兩個人快步走出大門，消失在街角，這才收回目光，拿起桌上的帽子扣在頭上，出了辦公室。
他讓王東征去通知馬奎、陸橋山、餘則成到院子裡集合。三個人到的時候，沈逸川已經站在車旁邊了，手插在大衣口袋裡，背對著他們看著街口的方向。聽到腳步聲，他轉回身來：“副站長今天到，去機場接人。”
陸橋山還不知道今天副站長要來的訊息：“副站長？誰？”
沈逸川拉開車門：“到了你就知道了。”
四個人分別上了四輛車。車子發動，駛出天津站大門，朝著機場的方向開去。沈逸川靠在副駕駛的座椅上，閉上眼睛。
路上他沒有多說話，他閉著眼睛，腦子裡轉的是林婉清那邊的事。劉承志應該已經到了公館，林婉清會把他要帶的東西交給他——衣櫃暗格裡的黃金和美鈔，梳妝檯暗屜裡的本子，還有一些她自己在這些日子攢下的細軟。她會全部裝好，讓劉承志搬到鄉下的秘密地點。那個地方是他們兩口子提前踩好的，一處離天津幾十裡遠的村子裡的老宅子，平時沒人住，但院子裡有地窖。劉承志把東西藏好之後，會送林婉清和兩個孩子去火車站，然後去北平。天黑之前應該能到，只要路上不出什麼意外。
“站長，”秘書王東征的聲音從副駕駛處傳過來，“咱們到了。”
沈逸川睜開眼，車子已經停在了機場候機廳門口。他推開車門下來，冷風迎面撲過來，吹得大衣領子翻了一下。機場不大，候機廳是棟平房，門口幾根水泥柱子，門臉上掛著褪了色的牌子。沈逸川站在門口的臺階上，看了一眼手錶，然後對已經聚集到自己身後的三個人說：“你們等一下，我T居然忘記問吳副站長坐幾點的飛機了，我這就給總部打個電話，問一下吳站長的航班什麼時候到。”
他轉身進了候機廳，去了旁邊的機場值班室，直接拿起了電話。機場電話室的玻璃門上有裂痕，灌著風，他直接叫了軍統總務處的號碼，等了幾分鐘才接通。“我是天津站沈逸川，找沈處長。”
沈醉的聲音從那邊傳過來，帶著熟悉的滬上口音：“沈站長，我正想給你打電話。吳敬中是搭東北保安司令部的副參謀長劉安國的順路飛機到天津的，飛機從北平起飛，預計半夜凌晨兩點左右降落。”沈逸川道了謝，掛了電話，從電話室裡出來，走回臺階上。
馬奎正站在臺階下朝停機坪的方向張望，陸橋山靠在柱子上抽菸，餘則成站在他們兩個人後面兩步遠的位置，看著跑道盡頭灰白色的天空。沈逸川走過去，說：“問到了。兩點左右降落，搭東北保安司令部的飛機，跟劉安國一起。”
此時已經從馬奎那裡知道副站長是吳敬中的陸橋山把手裡的菸頭掐滅在柱子邊緣：“劉安國？那個兒中共叛徒，出了名的。”
沈逸川轉頭看了他一眼，語氣不重但很清楚：“劉安國是1926年的老黨員，還是黃埔周主任介紹入的黨，你說話小心點。”
陸橋山愣了一下，還想再說什麼，但看著沈逸川的表情，又把話咽回去了。馬奎在旁邊沒說話，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忍什麼。沈逸川轉過身，重新看向跑道盡頭的方向。
餘則成站在後面兩步遠的位置，一直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他往前走了一步，問了一句：“站長，1926年入黨，那資格夠深的了。入的什麼黨啊？”
沈逸川側過頭看著他，笑了一下：“當然是中共，否則怎麼成了叛徒呢？”
餘則成臉上的表情微微一頓，然後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他退回原位，重新把視線放到跑道盡頭的方向。馬奎和陸橋山互相看了一眼，臉上也憋著一點笑，但誰也沒有笑出聲來。
沈逸川看著跑道的方向，心裡把剛才那番話的落點又轉了一圈。他說劉安國是1926年入黨的老黨員，又點出是周主任介紹入的黨——一個1926年入黨的中共早期黨員，後來叛了變，能做到東北保安司令部的副參謀長，說明這個人不簡單。但他說這番話不只是為了講劉安國。吳敬中是蘇聯留學生出身，甚至吳敬中背後的靠山小蔣也是蘇聯留學生出身，他們都入過蘇共，論資歷比劉安國更深。這些人從同一個地方出來，用同一套思維做事，走的是同一條路。
他側頭看了一眼餘則成。餘則成站在後面，縮著脖子，手也插在口袋裡，目光落在跑道盡頭，表情看不出什麼破綻。沈逸川收回目光，繼續看著跑道盡頭的天空。
冷風一直沒停。四個人站在候機廳門口的臺階上，誰也沒有再開口說話。沈逸川站在最前面，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看著跑道盡頭灰白色的天空。他腦子裡還在轉著別的事，林婉清應該已經到鄉下了吧。他算了算時間，從公館到鄉下開車一個多小時，現在應該已經到了。再把東西藏進地窖、鎖好門，然後轉去火車站，買票上北平——今天天亮之前應該能到協和醫院。他又看了一眼手錶，一點四十。距離飛機降落還有二十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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