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逸川快走幾步迎了上去。他伸出手的時候步子還沒站穩，身體微微前傾，一隻手已經拉住了吳敬中的手臂。“敬中兄，我等你好久了。”
吳敬中的身體明顯僵了一瞬。他的手被沈逸川握住的時候，上臂的肌肉有一個極細微的收緊動作，像是沒想到迎接他的會是這種陣勢。他下飛機之前做好的準備是——一個冷臉、幾句客氣話、然後被晾在一邊。畢竟他是來給沈逸川當副手的，而沈逸川是那個搶了他天津站長位置的人。他預想中最體面的局面，是沈逸川站在臺階上等他走過去，兩個人握一下手，說幾句場面話。
但沈逸川迎過來了。拉手了。叫“敬中兄”了。
吳敬中的表情從意外慢慢變成客氣的笑，他把被握住的那隻手調整了一下力度，變成正式的握手，然後說了一句：“沈站長太客氣了，我老吳是戴罪之身，勞您親自來接。”
沈逸川注意到他說“戴罪之身”四個字的時候語速很快，像是一個已經說過很多次的說法，熟練得不需要再花心思去想措辭。他沒有接這個話茬，鬆開了手，側過身把吳敬中引向身後站著的三個人。
“敬中兄，來，認識一下站裡的人。”他先走到馬奎面前，“馬奎，行動隊長。天津地面上沒有他不熟的地方，辦事利索，膽子大。以後敬中兄有什麼事需要跑腿的，直接找他就行。”
馬奎站得筆直，朝吳敬中敬了個禮：“吳副站長好。”
吳敬中打量了馬奎一眼，點了下頭：“馬隊長，以後多關照。”
沈逸川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腦子裡轉的是另一件事。在原劇裡，馬奎是吳敬中的行動隊長，替吳敬中幹了不知道多少髒活累活。後來因為查吳敬中的貪腐被餘則成與陸橋山算計了，最後被翠平一腳給踹死了。吳敬中沒救他。這個人替吳敬中擋了那麼多刀，最後落得那個下場。沈逸川在心裡輕輕嘆了一聲，但臉上什麼都沒露。
他繼續帶著吳敬中往前走，走到陸橋山面前——“陸橋山，情報處長。天津站的老人了，站裡的情況沒有他不清楚的。敬中兄以後要了解什麼，找陸處長最方便。”
陸橋山推了一下眼鏡，客氣地朝吳敬中點了下頭：“吳副站長。”
吳敬中看著陸橋山，目光在他臉上多停了一瞬：“陸處長，久仰。”
沈逸川在旁邊看著這個畫面。陸橋山在原劇裡是情報處長，後來為了爭副站長的位置跟李涯鬥，結果反而將自己給鬥了進去，調去了南京國防部二廳。後來他再回天津站的時候，被翠平一槍打死了。吳敬中也沒能留住他。沈逸川在心裡把這個結局過了一遍，目光從陸橋山臉上掠過，沒有停留。
他繼續往前走，走到餘則成面前——“餘則成，機要室主任。戴老闆親自點名從重慶調來的，南京刺殺李海豐就是他乾的。”沈逸川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餘則成，而是看著吳敬中，“敬中兄以後的檔案流轉，都要過他的手。”
餘則成朝吳敬中敬了個禮：“吳副站長。”
吳敬中的目光落在餘則成臉上，停頓的時間比看馬奎和陸橋山都長。他看了餘則成兩秒，然後說：“刺殺李海豐的事我聽說了，餘主任年輕有為。”
沈逸川站在旁邊，看著吳敬中和餘則成第一次面對面。在原劇裡，餘則成是吳敬中一手提拔起來的機要室主任，是吳敬中最信任的人。但在這裡，餘則成是戴笠從重慶調來的，跟吳敬中原來的交情還是在青蒲班的時候。
沈逸川知道在原劇的結局裡，餘則成跟著吳敬中去了臺灣，然後吳敬中沒多久被判刑，餘則成在臺灣娶了身份存疑的穆晚秋，孤老一生。吳敬中後來在蔣經國的幫助下去了香港，活到一九八一年。而餘則成至死都不知道，他的領導吳敬中早就看出他有問題、只是選擇了不揭穿。
馬奎死了。陸橋山死了。餘則成活著去了臺灣但餘生也沒什麼好下場。跟著吳敬中的人，沒有一個有好結果的。這個領導妨害下屬。
沈逸川收回思緒，拍了拍吳敬中的手臂：“敬中兄，上車吧，天冷。”
他拉著吳敬中上了自己的車，兩個人並排坐在後座上。司機發動車子，駛出機場，沿路返回天津站。車內的暖氣還沒上來，吳敬中搓了一下手。沈逸川從旁邊拿過一個暖水袋遞給他：“先用著，車暖起來還得一會兒。”
吳敬中接過暖水袋，像是沒想到這個細節，頓了一下才說：“謝謝沈站長。”
“敬中兄，別叫沈站長了。咱們都是老軍統了，你叫我逸川就行。”
吳敬中看了他一眼，像是想從這句話裡品出點別的意思。但沈逸川的表情很自然，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的景色。兩個人沉默了幾十秒，車子駛過一段顛簸的路面，沈逸川在顛簸中側頭看了吳敬中一眼。吳敬中臉上的表情比剛才鬆動了一些，但還是帶著一種“我在小心觀察”的審慎。沈逸川把目光收回來，繼續看著窗外。
車在天津站門口停下來。沈逸川下車之後沒有先進自己辦公室，而是帶著吳敬中直接去了給他準備好的副站長辦公室。劉新傑站在門口等著，見兩個人過來，側身讓開了門。沈逸川推開門，側身讓吳敬中先進去：“敬中兄，你看看合不合適。不滿意隨時換。”
吳敬中走進去，掃了一圈辦公室。桌子是新換的，椅子也是新的，檔案櫃擦得乾乾淨淨，窗戶朝南，採光很好。桌上還放著一盆文竹，葉子翠綠，像是剛澆過水。他在屋裡站了一會兒，然後看到門口沈逸川還站在那兒等著，連忙說：“很好，逸川，實在太客氣了。”
沈逸川又帶著吳敬中走到隔壁，推開了站長辦公室的門：“這是我的辦公室。你看看，比你那裡差了好幾分。你那裡才是最好的。”
吳敬中站在門口看了一眼，果然比他那間小了一截，佈置也更素。他回頭看著沈逸川，語氣裡終於帶上了一點真實的意外：“逸川，你讓我老吳無地自容了。我本就是個待罪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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