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逸川撥通美軍艦隊司令部的電話,透過聯絡官轉接戴維斯。電話響了幾聲,那頭接起來,戴維斯的聲音帶著特有的四川口音從話筒裡傳過來:“格老子的,你娃兒又找我有啥子事?”
沈逸川笑了一下:“明天下午兩點,我過去你辦公室坐坐。有些事當面說。”
戴維斯在電話那頭“嗯”了一聲,沒有追問什麼事:“兩點鐘,我等你。”
沈逸川放下電話,靠在椅背裡。明天下午跟戴維斯見面,他要談的事很簡單——以什麼名義離開天津。直接辭職太扎眼,申請調任又太慢。最好是找一個“公務出差”的名義,能離開一段時間,然後再順理成章地不回來。戴維斯那邊的渠道可以幫他做到這一點。他正想著,桌上另一部電話響了。
他接起來,那頭是韋衣華的聲音,帶著一股子壓不住的幸災樂禍:“沈老弟,聽說那個老吳給你當副站長了?你能支使得動他嗎?”
沈逸川靠在椅背上,語氣平淡:“我把行動隊和情報處都交給他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韋衣華顯然沒有預料到這個回答。他原先那副“來看笑話”的語氣頓了頓,再開口的時候,那股幸災樂禍的勁兒消退了大半,換成了某種不太確定的試探:“你把行動隊和情報處都交給他了?看來你沈老弟真是不想幹了。”
沈逸川沒有接這句話。他知道韋衣華打電話來不會只是為了聊這個。果然韋衣華沉默了一下之後又說:“對了,楊文瀚有件事讓我跟你說一聲。他覺得這會兒他一箇中統的,頻繁跟你聯絡不太方便,讓我轉達一下。”
沈逸川明白楊文瀚在避什麼。前一段時間三個人經常聯絡,但那時候是為了分穆連城的好處,是“合夥做生意”的性質。現在穆連城的事了了,三家又回到了各自的軌道上。楊文瀚是CC系的人,戴笠那邊對中統一直沒什麼好感。戴笠尚在,沈逸川就不該跟中統的人走得太近——私通中共尚可解釋,私下接觸中統在戴笠眼裡就是另一回事了,那是“背叛”的範疇。楊文瀚讓韋衣華傳話,是懂規矩的。
沈逸川問:“他查出什麼了?”
“他那邊查到了一些關於穆晚秋的新材料。”韋衣華說,“已經讓人給你送過去了,應該已經到了你們天津軍統站的收發室。你抽空看一下。”
“什麼材料?電話裡能說嗎?”
“電話裡說不清楚。”韋衣華說,“東西到了你自己看就知道了。反正跟你我之前想的不太一樣。”
沈逸川心裡轉了一下——跟他之前想的不太一樣?他對穆晚秋的判斷一直是“日本女間諜”,難道這個判斷是錯的?他沒有追問,說了句:“行,我知道了。”韋衣華又說了兩句客氣話,什麼“有空一起吃飯”“你那邊最近冷了吧”,沈逸川嗯嗯地應著,然後掛了電話。
他放下話筒還沒站起來,辦公室門就被敲響了。節奏短促,兩下。沈逸川說“進”,收發室主任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封口處蓋著中統天津站的火漆印章。
“站長,中統天津站剛送來的,說是機密件,指名給您。”
沈逸川接過信封,收發室主任退了出去,門輕輕帶上。他拆開封口,抽出裡面的材料。第一頁是中統天津站的正式公函,抬頭印著“中國國民黨中央執行委員會調查統計局天津站”的字樣。他看了一遍,沒有停下來,又繼續翻後面的附件。附件有七八頁紙,有筆錄摘抄、有照片影印件、有檔案抄件。他逐頁翻完,把所有材料在桌面上理整齊,然後靠在椅背上,把最重要的資訊在腦子裡重新過了一遍。
中統公函的第一頁寫的是調查結論:“穆晚秋非日籍女子,本名方若雲,系民國二十一年犧牲之抗日誌士方牮之女。時年五歲,為介傳康作(即穆連城之日本真名)所擄,進行特工訓練,深受摧殘,精神上一度對介傳康作產生嚴重依賴。但因年齡尚幼、訓練未成,尚未及為日本人效力。”
下面有一段補充說明:“經中統天津站人員謝若林耐心開導,方若雲已逐漸擺脫精神控制,自願配合調查。且考慮其父母均為國捐軀,中統願為其提供擔保,使其免予追究。”
附件裡是一份方牮的烈士檔案抄件,上面寫著他的犧牲經過——民國二十一年,方牮在天津從事抗日活動,被日本特務機關逮捕後殺害。同一年,他的妻子也在追捕中遇難。檔案裡附了一張照片,照片上的男人穿著長衫,面容清瘦,旁邊站著一個年輕女人,懷裡抱著一個小女孩。照片邊緣已經磨損了,但還能看清那個小女孩的臉——跟沈逸川在公館臥室門口見過的穆晚秋,輪廓有點像。
沈逸川把照片翻過去,背面有一行鉛筆字:“方牮一家,民國十九年攝於天津”。他放下照片,把材料重新按順序理好。
他在心裡把這件事重新理了一遍。穆晚秋不是日本女間諜,她是抗日誌士的後代。那個冒牌穆連城殺了她的父母,把她從五歲開始訓練成工具。她從頭到尾就是一個受害者。他之前根據“穿越者記憶”判斷穆晚秋是日本女間諜,現在看來這個判斷是錯的。日本鬼子確實總是那麼變態——殺害了中國抗日誌士,又想將他們的後代訓練成自己手中的工具。這種事情在淪陷區並不少見,只是他之前沒有往這個方向想。
他又翻到附件裡另一份材料,是謝若林的親筆擔保書,字跡端正,措辭誠懇,跟後來那個在情報交易裡斤斤計較的謝若林完全不像同一個人。他在擔保書的末尾寫了一句:“若方若雲再有通敵行為,謝某願以性命擔保。”沈逸川看著那句話,想起原劇裡那個後來變成了唯利是圖情報販子的謝若林。一個人是怎麼從寫得出這種話變成那樣的?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謝若林現在至少還願意為一個女人做擔保,說明他身上還有些東西沒有徹底消失。
他在辦公桌前坐了一會兒,把材料又翻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然後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警備司令部的號碼。韋衣華接起來的時候語氣還帶著剛才那種鬆散:“看完了?”
“看完了。”沈逸川說,“既然已經查實了身份,而且方若雲的身份也算抗日誌士後代,那就按中統天津站的意見辦吧。我這裡沒有意見。”
韋衣華在電話那頭“嗯”了一聲:“那我轉告楊文瀚。”
沈逸川沒有馬上掛電話,停了一下才說:“韋師兄,那份材料裡提到的謝若林……他現在還在冀東?”
“應該是已經迴天津了,但他目前的情況回中統不太可能了.....”韋衣華頓了一下繼續說道,“楊文瀚說會給他們夫婦安排一份工作。你要是想知道,我可以再問一下老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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