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據地比沈逸川想象中小。他們只用了一天多就走到了邊緣地帶。
路邊開始出現不同的標識——不再是石灰刷的標語，而是一些普通的路牌和界樁。
沈逸川注意到戴笠的步子比在根據地時慢了一些。他走在沈逸川后面大約兩百米的位置，步幅縮短了，每一腳落下去之前都會先確認前方路上的情況，然後再邁出下一步，像是正在用更短的節奏重新測量走過的每一段路面。
沈逸川等了一段路，在一處岔路口放慢了速度。戴笠從後面走近，在他身邊停了一下，沒有站定，只是把速度降到了跟他接近的程度，像是短暫地讓兩條線併合了一下，然後又準備分開。
沈逸川問：“你好像在國統區比在根據地更緊張。”
戴笠沒有回頭看他，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在根據地，最壞的結果是被人發現然後被當作俘虜。在國統區，知道我身份的人有一半想讓我死。”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沒有加快腳步，也沒有回頭看沈逸川的反應，他只是繼續沿著路往前走去。沈逸川站在原地站了片刻，看著戴笠的背影在路面上拉長了一截，然後自己也邁開了步子，重新把兩個人之間的距離拉開到大約兩百步。
他們在進入國統區之後比在根據地時更加警惕。沈逸川走在前面，目光掃過路邊的房屋和行人的臉，確認沒有人停下來看他們太久。戴笠在更遠的距離上跟著，有時候他會消失在建築物的拐角後面，然後在下一個路口重新出現，有時候他會在路邊停一下，等沈逸川走出一段距離之後才重新邁步。
他們在一個小鎮的火車站前再一次會合了。鎮子不大，一條主街貫穿南北，兩側的鋪面開著幾家雜貨店和一間賣麵條的小吃攤。火車站更小，只有一個站臺、一間售票室。售票室的窗戶開著半扇，裡面的光線暗淡，看不清賣票的人長什麼樣。
沈逸川示意戴笠留在站外，自己走了進去。售票室視窗後面坐著一個穿藍布制服的中年人，正在低頭看報紙，看了一眼窗外的來人，確認他只是來買票的，又低頭繼續看自己的報紙，目光在紙面上停留了一會兒，才把頭抬起來，像是剛剛確定他需要把注意力從報上的段落裡移出來。
“兩張到南京的票。”沈逸川說。賣票的放下報紙，從抽屜裡拿出兩張票，在票面上蓋了一個戳，遞出來。沈逸川付了錢，接過票，把其中一張票摺好放進口袋裡，另一張留在手心裡，沒有合攏手指，讓票的邊緣露在外面，像一張還沒決定怎麼放的車票。
他走出售票室的時候目光掃過站臺——戴笠已經在候車區了，坐在靠牆的一張長椅上，旁邊放著一個布包袱，手裡沒有拿東西，目光落在站臺另一頭正在接近的火車方向，沒有朝他這邊看過來。沈逸川沒有走近他，他走到站臺另一端一個賣報紙的攤位前面，停了一下，買了一份報紙。然後他走到長椅旁邊，把報紙放在座椅上，報紙的摺頁裡夾著那張票，放妥之後，他走開了，沒有回頭。
戴笠沒有立刻站起來，沈逸川走出了大約二十步，餘光裡戴笠仍然坐在椅子上。他繼續往前走了一段，停在了站臺靠近火車進站方向的位置上。然後他聽到身後傳來報紙翻動的聲音。
火車大約在二十分鐘後到站。他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報紙攤開在面前的桌板上。報紙是他剛才特意挑的，他翻到新聞版的時候目光停住了——那則新聞在版面中偏下的位置，標題不大，字型和周圍的其他新聞混在一起，不仔細看很容易被漏掉。
“一架軍用飛機於三月十七日下午在南京岱山附近墜毀，機上人員傷亡情況尚在核實中。”
沈逸川讀完這一行字，目光沒有立刻移開。新聞裡沒有提到任何人的名字，只說那是一架軍用運輸機，從北平飛往南京，在接近岱山空域時與地面失去聯絡，隨後被確認墜毀。他沒有再看第二遍。他不需要確認這篇報道是否準確，他只需要知道那件事已經在國統區報紙的某個頁碼上被落下來了一次。他把報紙翻到另一版，沒有表現出任何異常。
他側過頭，隔著幾排座位看向車廂的另一頭——戴笠坐在一個靠窗的位置上，面前也攤著一份報紙，正在翻頁，像是在看同一版。他沒有抬頭，沒有看向沈逸川的方向。
沈逸川把報紙合上，放在膝頭，沒有再看那則新聞。
他們在第三天的下午到達了長江邊的一個小站。火車停在一個臨時搭建的木製站臺旁，站臺上沒有多少人，沈逸川下了車，確認了戴笠也在下車的人群中，然後隨著人流往渡口方向走去。渡口比火車站熱鬧多了。碼頭邊的空地上擠滿了人，挑著擔子的商販、牽著孩子的婦女、幾個穿長衫戴禮帽的生意人，都在等著同一班渡輪。江風從對岸吹過來，帶著水汽，混著煤炭燃燒的氣味和碼頭附近攤販鍋裡炸東西的油香。
沈逸川在人群中找到一個靠近欄杆的位置站定，目光掃過四周，在十幾米外找到了戴笠的身影。他站在人群的另一側，外套領子豎著，手裡沒有拿東西，目光落在江面上，像是在看渡輪是否正在接近，又像是什麼也沒有在看。
人群正在往碼頭前沿緩慢移動。這時，一個報童從人群外圍擠了進來。他看起來不過十一二歲，穿著一件明顯偏大的灰布褂子，手裡舉著一疊報紙，從人縫中鑽到人群中間，然後停下來，扯著嗓子喊了一聲：“號外號外！軍統戴笠座機失事，生死不明！”
報童的聲音在江邊的嘈雜中很清楚。那個名字被他喊出來的時候，像是被江水裹著，從水面上反射回來，又沿著岸坡向上爬了一格。
沈逸川聽到那兩個字時，感到自己的腳在地面上停了一下。他側過頭去，向戴笠的方向看去——戴笠也聽到了，他正從人群中抬起頭來，像是一個人聽到自己的名字從某個方向被叫出來之後，本能地尋找那個聲音的來源。他的目光在報童的方向停了一瞬，然後收回來，像是已經確認了那只是一份正在被叫賣的報紙。他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化，也沒有做出任何多餘的動作，只是把豎起的領子往下放了一截，像是正在讓自己重新融入周圍的人群。
報童還在喊，但聲音已經被人群的嘈雜和江風吞掉了一些，變得不再像第一聲那樣清晰了。沈逸川把目光收回來，沒有再看戴笠的方向。
報童在人群中喊了一陣之後停了下來，開始把報紙遞向伸手的人。沈逸川站在人群裡，沒有動。就在這時，另一個更小的孩子從人縫裡鑽過來，跑到了他面前。
那是一個看起來不過七八歲的男孩，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布衫，頭髮剪得很短，手裡攥著一封信。他仰起頭看著沈逸川，聲音帶著一種跑過之後還沒有完全穩下來的呼吸節奏：“一個穿灰衣服的大爺讓我給你的。”信封沒有封口，沒有寫名字，邊緣已經被他的手指攥得有些發皺了，像是他從拿到它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用力握著它。
沈逸川低頭看著那個孩子，伸手接過信，指尖在信封表面停了一瞬，確認了紙面是乾燥的、帶著體溫。“他什麼時候給你的？”但那孩子沒有說話。他已經轉身鑽進了人群裡，在幾個大人的腿間穿過去，跑了幾步，拐了一個彎，不見了。
沈逸川沒有去追他。他低頭看著手裡的信封，封口敞著，邊緣疊得不算整齊，沒有用膠水粘住，像是一個人趕在某個動作完成之前把它摺好、塞進了信封裡，沒有給封口留出多餘的時間。他開啟信封，從裡面抽出一張紙，紙上只有幾行字，筆畫朝一個方向偏著，像是在沒有桌面的情況下靠在膝蓋上或者手墊著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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