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三民在辦公桌後面坐了很久。辦公室窗戶朝東,清晨的陽光正沿著窗臺邊緣緩慢地爬進來,在桌面上鋪開一片傾斜的亮痕。菸灰缸裡有一根已經燃盡的菸頭,灰燼沒有彈過,碎屑散落在缸底,像一枚已經熄滅的火種。
他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八點二十分。警備司令部的大樓正在進入上午的節奏,走廊裡開始有人走動,腳步聲從門前經過,有停頓的,有持續的,都是日常的、不需要被注意的。他把外套的扣子扣到第二顆,沒有扣最上面一顆,然後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韋衣華辦公室的號碼。電話響了兩聲,接起來了:“我是韋衣華。”廖三民說:“韋司令,我這邊有一件急事,需要當面跟你彙報。”韋衣華說:“過來吧。”
廖三民放下電話,站起來,把桌面上的東西理了一下,然後拿起一份早就準備好的資料夾。裡面裝著幾頁紙,內容不重要,重要的是它看起來像是一份已經整理好的材料。他走出辦公室的時候順手帶上了門。
韋衣華辦公室的門半開著,廖三民站在門口敲了一下門框,裡面傳來韋衣華的聲音:“進來。”他推門進去,韋衣華正站在窗邊,手裡端著一杯茶,清晨的光從窗外照進來,在他側臉上留下一道清晰的輪廓線。他轉過身來看了廖三民一眼:“坐。”廖三民在他辦公桌對面坐下來,把資料夾放在桌面上,沒有開啟。
“韋司令,我得到訊息,吳敬中和李涯從雲南販來了一大批煙土,已經在路上了,準備投入天津和北平的市場。”廖三民的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陳述一件已經核對過的事實。
韋衣華正要端茶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後他把茶杯放回桌面上:“他們真敢這麼幹?”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廖三民臉上,“吳敬中還沒正式接站長,沈逸川還沒走,他急著往自己身上潑髒水?”
“訊息是謝若林那邊遞出來的。”廖三民說。
韋衣華聽到“謝若林”三個字之後沒有立刻回應。他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謝若林已經被中統除名了,他在天津做情報買賣不是什麼秘密。他的訊息,你能確認幾分?”廖三民說:“我不能確認。所以我懷疑這可能是黨通局那邊故意放出來的風聲——他們想借我們的手,在保密局正式掛牌之前做掉一批人。但就算訊息是假的,對我們來說也沒有壞處。”韋衣華看著他:“怎麼說?”
廖三民沒有馬上回答,他把桌面上那份資料夾往韋衣華的方向推了一下:“如果訊息是假的,我們最多撲一個空,沒有損失。但如果訊息是真的,我們就能在保密局還沒正式掛牌之前,在天津打掉他們第一單大生意。到時候傳出去的,不是‘警備司令部抓了保密局的人’,而是‘保密局還沒掛牌就先栽了跟頭’。”
韋衣華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廖三民站了一會兒。陽光從窗外照進來,把他外套的後背照出一片暖色的反光。他的影子落在地板上,像一段正在等待被縮短的距離。過了片刻,他轉回身來:“沈逸川后天就走了,吳敬中正在交接期,他應該不急著幹這種事。等掌了權,多少錢掙不到?”
廖三民沒有立刻反駁,他等韋衣華把話說完,然後開口:“韋司令,這筆生意不是吳敬中上任之後才開始的。謝若林說,早在幾個月前,戴笠剛死、沈逸川還在重慶參加葬禮的時候,就已經有人開始在雲南那邊鋪路了。當時吳敬中李涯以為沈逸川不會回來了,他們一個想當站長,一個想當副站長,但你也知道,上一次穆連城的事兒他們兩個都沒沾上手,手裡沒錢。所以就聯絡了天津的地頭蛇龍二,想搞一筆錢。之所以現在才運到天津,完全是因為路程太遠,不是他不想快,是東西到不了這麼快。”
韋衣華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幾個月前……那時候戴笠剛剛.....反正跟死了也沒啥區別。天津站亂成一團,馬奎剛被調走,吳敬中還沒站穩腳跟,李涯急著立功,沈逸川又不在。”
廖三民說:“對。有人在那個時候出手鋪路,反而是最合理的。吳敬中不一定親自經手,但李涯一定是跑不掉的那個。”韋衣華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資料夾上,停了一會兒,“李涯……”
“他已經把行動隊大部分人都調出去了,就為了保證明天在碼頭上不出意外。”廖三民說,“如果不是有大動作,他不會在這個節骨眼上把手裡的人都撒出去。”
韋衣華重新坐下來,把桌上的資料夾開啟翻了兩頁,又合上了。他的動作不快,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確認一段路是否值得走完,確認出口的方向是否還在它應該出現的位置上。然後他開口:“你剛才說得對,就算訊息是假的,抓一下也沒關係,就當撲空了。但如果真的抓到了……”他停了一下,“上一次他們逼得一個副司令去軍事法庭投案自首。這一次,我們至少能把那口氣吐出來。”
廖三民沒有接話,他坐在椅子上,等著韋衣華把話說完。韋衣華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他臉上:“但有一件事你要記住。如果吳敬中到場了,你千萬別抓人。他是建豐同志的人,我們不能碰他。但如果只有李涯出現,不管他帶多少人——抓。抓了之後,你把人直接扣在警備司令部,不要移交保密局,不要通知天津站。”
廖三民說:“明白了。只抓李涯,不動吳敬中。”
“記住,你抓的是販運煙土的現行犯,不是保密局的人。李涯出現在現場的時候,他穿著便裝還是軍裝都一樣——只要他在那批貨旁邊,他就是我們要抓的人。”
廖三民站起來,把桌上的資料夾重新整理好夾在腋下,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韋司令,還有一件事。”韋衣華正在重新端起那杯茶:“說。”
“李涯最近把行動隊大部分人都調出去了,如果抓捕的時候他佈置了人手在周圍,我們的人可能會和他們發生衝突。”廖三民說,“下午我帶的人會比平時多一些,免得到時候被堵在外面。”
韋衣華端著茶杯的手沒有放下來:“那就多帶一些。便衣不夠,就要警備隊換上便衣,換上手槍。再讓一箇中隊裝在卡車上,拿上長槍架上機槍隨時準備增援你。”他喝了一口茶,然後把杯子放回桌上,聲音不高不低,“你記住,如果打起來了,就往死裡打。上一次的窩囊氣,也該出一齣了。”
廖三民沒有再說什麼,他側身拉開門,走了出去。門在他身後合攏,走廊裡的天光從盡頭的窗戶照進來,在磨石子地面上鋪開一段細長的亮痕。他沿著走廊向前走去,那道光在他的腳下逐漸變窄,又在他經過之後重新散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