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人鳳的專機已經在跑道上滑行了。機身從停機坪前方緩緩轉了一個彎,引擎的聲音從低沉變成尖銳,然後加速,機頭微微抬起,輪子離開地面,帶著跑道盡頭尚未散盡的揚塵,沿著上升的弧線向上切進午後的天際線。
沈逸川站在停機坪上,手插在大衣口袋裡,看著那架飛機在視野中越來越小,最後被灰藍色的天空收走,不再留下痕跡,像一滴正在沉入水中的墨,從邊緣開始向內收縮,直到消失。
吳敬中也在那架飛機上。毛人鳳登機之前,吳敬中跟在他身後走出了佇列,沒有回頭,也沒有停下來再看一眼天津站的建築。
沈逸川站在佇列的中間位置,看著吳敬中沿著舷梯走上飛機,在艙門口停了一下,然後側身進了機艙,艙門關上之後,引擎的轉速開始提升,飛機開始在跑道上滑行,越來越快,最後抬輪升空,帶著吳敬中離開了天津。沈逸川不知道吳敬中會在南京被怎麼安置,他只知道那個人已經不在天津了。
送行的佇列比來時短了一些,毛人鳳這次來,不是宣佈沈逸川的調令,而是帶走了吳敬中。沈逸川的調令仍然被擱置在保密局總部的某個抽屜裡,沒有人告訴他什麼時候會被重新拿出來。他站在停機坪上,風從跑道那頭吹過來,帶著航空煤油的氣味,他聽到自己的名字還在這個位置上被需要,而吳敬中已經透過那扇正在關閉的艙門離開了它。他不知道自己這是運氣好還是不好,或者因為自己的出現,把吳敬中的運氣弄沒了。
他轉過頭來,看了一眼一同來送行的天津站其他高層。總務處長劉新傑站在右側,情報處長陸橋山站在左側,機要主任餘則成站在稍後的位置。還有一個站在更靠近沈逸川位置的人——馬奎。
馬奎又回來了,是從南京調回來的,重新接任了行動隊長的職務。他穿著一件深灰色外套,站在沈逸川斜後方,沒有上前說話,但位置上比別人更靠近沈逸川。以他和毛人鳳的關係,現在在天津站的地位應該只在沈逸川之後。
沈逸川朝馬奎偏了一下頭:“老馬,你回來輕車熟路,別的我就不說了。儘快把死亡的同事喪事辦了,尤其是李隊長,無論如何也是黨國的功臣,不要虧待人家。錢從站裡的小金庫出。”
馬奎點頭,聲音不高不低:“站長放心,我這就安排。”按道理,李涯這種身份的人的喪事應該由站長出面主持,但保密局、黨通局、警備司令部都想低調處理這件事,能給李涯找一塊好點的墓地就算不錯了,追思會之類的根本不用想。
車隊從機場返回天津站,在門口停下來。沈逸川下車的時候,其他人也陸續從後面的車上下來,他沒有直接進樓,站在臺階上停了一下,目光掃過人群:“劉處長,你跟我來一下。”
劉新傑從人群裡走出來,跟著沈逸川上了樓。餘則成、馬奎、陸橋山各自回了自己的辦公室。
沈逸川走進辦公室,在辦公桌後面坐下來,支走了秘書王東征,門關上之後辦公室裡只剩下他和劉新傑兩個人。他從抽屜裡拿出幾份材料放在桌面上,沒有立刻推給劉新傑:“這次事件,站內高層一定有奸細。從目前的情況看,有一個人嫌疑最大。”
劉新傑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那幾份材料上:“誰?”
沈逸川把材料推過去:“你看看。”
劉新傑拿起來翻開了第一頁,他看到餘則成的名字時,手指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往下翻,沒有說話。
沈逸川靠在椅背上:“餘則成在南京完成刺殺李海峰任務後,被76號追殺受傷,被什麼人救了,中間有十幾天沒有聯絡。這一點當年戴局長也查過,不算最要命的。”
他停了一下:“第二點,餘則成的妻子翠平,據說是民國二十六年就跟他結婚了。但我派人去他老家查過,餘家根本沒有這個兒媳婦。倒是在易縣那邊有一個很有名的女游擊隊長,叫陳桃花。”
劉新傑沒有抬頭,他的目光落在紙面上,像是在讀那些字,又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那些字放回它們應該在的位置上。
“第三點……”沈逸川頓了一下,“我需要另一個人來查。查出一個結論之後,我會告訴你。”
劉新傑放下了材料,抬起頭來看著沈逸川:“站長需要我做什麼?”
沈逸川看著劉新傑:“你安排可靠的人去查前兩點,尤其是第一點。餘則成在南京的那十幾天,到底是被什麼人救了,中間發生了什麼。你可以讓你哥哥譚站長幫個忙,他在上海那邊有渠道,容易查清這些事情。”
劉新傑沉默了一會兒,他仍然坐著,目光落在那份材料上:“好的站長。我儘快去辦。”
他站起來的時候把材料拿了起來:“這些我能帶走嗎?”
“影印件,你帶走吧。”劉新傑沒有再說什麼,拿著材料走出了辦公室,門在他身後合上。
沈逸川坐在椅子上,透過窗戶看著他的背影穿過院子。他知道劉新傑和餘則成在某種層面上是站在一起的,他讓劉新傑去查餘則成,等於讓一個潛伏者去查另一個潛伏者。劉新傑接到這個任務後,既不能拒絕,也不能真把餘則成查出來,只能想辦法拖延、做樣子、讓調查停留在表面。這就足夠了——劉新傑會忙於應付交差,餘則成也會因為被調查而收斂行動,沒有精力再給自己找事。沈逸川的思路很清晰:讓他們自己人查自己,劉新傑還不得不做。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的天光正在從灰藍變成深藍,路燈還沒有亮。遠處街角,路燈剛剛亮起來,光沿著街道向前延伸,像一條正在被點亮的線。劉新傑的任務已經佈置下去了,他很快就會開始查餘則成,而餘則成很快就會知道自己正在被查。兩個人都會忙於應對這件事,沒有精力再給自己添麻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