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逸川剛回到辦公室坐下不到一刻鐘,保密電話室的鈴聲又響了。他站起來,穿過走廊走回去,接起電話的時候心裡已經有了預感——今天他可能要在這間屋子裡來回走好幾趟了。
鄭介民的聲音從那邊傳過來,語速比前兩次快了一些,像是在趕往下一個行程之前要把最後一句話放到該放的位置上:“毛副局長現在已經去機場了,明天凌晨就到。你在天津保密站守著,讓劉新傑去接機就行。”
沈逸川說:“好,我讓劉新傑去接。”
鄭介民沒有停頓,繼續說下去,語速沒有放緩,像是要把剩下的話全部說完,不留間隙給別人切入:“今天這件事,你聽清楚了——不管明天查出來是什麼結果,有一點要記住,這個鍋保密局絕對不能背。無論是黨通局還是警備司令部,誰該背誰去背。保密局剛掛牌,不能在這個節骨眼上出一件洗不清的事。”
沈逸川握著話筒說:“我明白了。”
鄭介民又說了幾句關於明天毛人鳳到站後的安排,然後就結束通話了。
沈逸川把話筒放回叉簧上,沒有立刻離開,他站在桌前,把鄭介民那幾句話重新放進了自己的判斷裡。鄭介民說“這個鍋保密局絕對不能背”——這句話本身就是一個方向,它不只是在說“不要承認”或“不要發聲”,它正在指向某個適合安放這口鍋的位置,而那個位置必須滿足三個條件:第一,它不在保密局的編制內;第二,它在事件鏈條中有足夠的理由被牽連進來;第三,它已經沒有人能為自己申辯了。他在心裡把這三個條件放在一起,確認了它們指向同一個方向——謝若林已經死了,而吳敬中正站在那道還沒有完全關上的門前,等著看自己會被推到哪一側。
他走出保密電話室時,在走廊裡停了一下,然後回到了辦公室。他坐下來,拿起桌上的內線電話,撥了機要室的號碼:“讓餘則成來一趟保密電話室。”
餘則成來得很快。他敲門進來的時候,手上沒有拿任何東西,在門口停了一下,確認沈逸川正在看著他,然後走進來,在桌前站定:“站長,您找我?”沈逸川靠在椅背上,沒有讓他坐下,聲音不高不低:“你去找方若雲,把她看起來,別讓她離開天津。另外,查謝若林的下落。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餘則成站在桌前,沒有立刻接話。他的目光在沈逸川臉上停了一瞬,然後他開口說:“站長,謝若林已經消失好幾天了,他太太報過幾次,我沒立案。現在要查的話——他的下落可以繼續追,但方若雲還在天津,我會安排人看著她。”
沈逸川說:“查出來之後直接報告我。不要透過其他人。”餘則成點頭:“好,我這就去辦。”他轉身走出了保密電話室,腳步沒有停頓。那扇門在他身後合攏,發出很輕的一聲落鎖聲。
沈逸川坐在桌前,目光落在那扇已經關上的門上,沒有移開。他剛剛把最瞭解這件事的人派去調查這件事——謝若林的屍體埋在哪裡、什麼時候被埋的、被誰埋的,這世上沒有比餘則成更清楚的人了。但與此同時,這世上也再沒有比餘則成更想隱瞞這件事的人了。他坐在那裡,目光穿過門板,沿著走廊延伸出去,落在餘則成正在穿過的那段走廊盡頭。
他在心裡把整件事重新放回更大的框架裡看了一遍。餘則成和廖三民的一切安排正好擊中了警備司令部和保密局的軟肋——李涯死了,廖三民傷了,天津站在交接前夜出了這麼大的亂子。但他同時注意到,整條線的設計恰好繞開了黨通局,沒有留下任何一條可以指向中統的痕跡。謝若林被中統除名多年,他身上的中統標籤已經被時間磨淡了,正好拿來當替罪羊。整條線的出口早就被設在了同一個位置——謝若林身上,已經被設計成一條不需要再開口的導線,只需要在某個時間點被拉斷,它就不會再回傳任何訊號。
沈逸川坐在保密電話室裡,把整件事重新沿著各個方向拆開來看了一遍,然後重新拼合起來。最適合背這口鍋的人只有一個——一個死人,一個已經無法開口、也無法為自己辯解的人。黨通局不會因為謝若林被當作替罪羊而抗議,因為他早就被除名了;警備司令部也不會,因為廖三民自己也在現場中了彈。鄭介民和毛人鳳那邊已經達成了共識,黨通局和警備司令部那邊也在做同樣的事。所有人都在尋找一個位置來安放這件事的責任,而那個位置現在已經空出來了。
這令沈逸川感覺到是一種諷刺,如果只是一件不大不小的衝突,警備司令部的韋衣華恐怕早就殺到天津保密站了,但今天事情太大了,大到誰也不敢背這口鍋,但同時也不敢讓對方背這口鍋的地步了。
他想到了另一件事。吳敬中恐怕也會被牽連進來,責任大小取決於他能拿出多少合理的解釋來支撐他當時的判斷,而他還會不會繼續留在這個位置上,還要看上面那幾層之間能否達成一致。但沈逸川自己反而不會有太大的影響——因為整件事他既沒有參與決策,也沒有參與執行,更重要的是,他本來就不想再繼續待在這個位置上。他正處在一個對自己最有利的處境:沒有人會追究一個即將離開的人,而一個即將離開的人也不會成為任何一方的障礙。
他低頭看了一眼桌面上的日曆,那是六月二十一日,明天就是毛人鳳到達天津的日子。他拿起一支筆,從抽屜裡抽出一張空白的信紙,鋪在桌面上,在上面寫了一行字:“呈國防部保密局鄭局長鈞鑒:逸川自奉命接掌天津站以來,近日連續發生李涯、廖三民衝突致死傷及要犯秋季被劫等重大事件,身為站長,督導不力,難辭其咎。深感才力不逮,無力維持局面,懇請准予辭去天津保密站站長一職,另委賢能,以免貽誤大局。”
他知道這封信遞上去之後,上面的人會先看一看,確認他這個請求是否處於當前局勢尚未閉合的關鍵轉折點上。如果他的辭職信被遞上去的時間點恰好落在某個正在重新整合的節點上,那麼他可能真的會在幾天之內收到批覆;如果上面的人認為他的辭職會干擾正在進行的調查安排,他們就會繼續把他留在這個位置上,讓他保持現狀,直到確信一切已經重新閉合。他靠著椅背坐了一會兒,窗外的路燈已經亮了,光從百葉窗的縫隙裡滲進來,在桌面上留下一道細長的亮痕。他在心裡把整件事又過了一遍,確認自己已經做了能做的一切。
剩下的,就交給明天了。明天毛人鳳會到,調查會開始,該承擔的人會被推到該去的位置,而他自己只需要把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看他的運氣了,沒了吳敬中,就不知道還有沒有人再慣著他餘則成,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