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餘則成在書店見到了新的上線羅掌櫃。
書店門臉不大,招牌上的字已經褪色了,櫥窗裡擺著幾本舊書和雜誌,紙頁發黃,邊緣卷著毛。他推門進去的時候門上掛著一隻銅鈴,響聲很短。
書店裡只有一個客人,站在靠牆的書架前翻一本舊畫報。櫃檯後面坐著一個戴眼鏡的中年人,正用一張砂紙打磨舊書封面的邊緣,頭也沒抬:“隨便看。”餘則成走到櫃檯前面,手指在臺面上輕輕敲了兩下——兩下,停了一下,又一下。櫃檯後面那個人放下砂紙,摘下眼鏡,目光從他臉上掠過,然後側了一下身:“後面說話。”
羅掌櫃比秋掌櫃年輕一些,但動作節奏相似,說話之前會先留出幾秒靜置的時間,把話在自己內部放好,然後才放出來:“昨天收到訊息,有人在查你。一條線是從上海來的,查你當年刺殺李海豐之後受傷被救的事。另一條線去了易縣,查翠平的底。”
餘則成坐在桌子對面,他沒有露出驚訝的表情,因為他已經預料到那個名字會在同一段時間內被多次提及:“上海的線查到了什麼?”
羅掌櫃說:“什麼都沒查到。那個人早就不在國內了,去了新加坡。但問題是,沈逸川為什麼要現在查你?”
餘則成沉默了一會兒沒有回答這個問題:“翠平昨天在醫院做了檢查,沈太太帶她去的。晚上檢查單子到了我手裡,上面寫著她還是處女。現在看,沈太太還只是懷疑我們的夫妻關係不正常,但結合這兩件事兒.......”
羅掌櫃沒有抬頭,先拿起那本書翻了翻,然後合上,聲音不高不低:“組織上認為你已經暴露了,建議你提前撤離。”
餘則成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說:“我現在還不能撤。”
羅掌櫃看了他一眼:“為什麼?”
餘則成說:“現在還只是懷疑,沈逸川還沒有拿到確鑿的證據。我走了,他就坐實了。更何況,我一走,整個天津站機要室的渠道就斷了。”
羅掌櫃沒有催促,等著他把話說完。餘則成停了一下:“但我決定借這個機會把翠平送回老家。她在這裡已經沒有掩護價值了,反而是一個靶子。如果將來真的暴露了,我單身更容易脫身。她留在天津,反而多一個破綻。”
羅掌櫃想了一會兒,然後說:“我向上級請示一下,你和她先做好最壞的打算。”
餘則成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推開門的時候,他停在了門口。灶臺上放著一支紅蠟燭,已經點著了,火苗在窗縫透進來的風裡微微晃動。床邊掛著一件大紅色的新娘衣服,疊得很整齊,像是被人專門從箱子底下翻出來重新熨過的。
翠平站在桌子旁邊,沒有圍圍裙,穿了一件乾淨的碎花布衫,頭髮重新梳過了,在腦後紮成一束,像她第一次來天津那天一樣。她看到他站在門口,沒有笑也沒有低頭,只是站在那裡,等著他走完那幾步,走完那幾步,然後開口,聲音不高不低:“我不走了。”
餘則成沒有跨進門。他站在門口,灶臺上那根紅蠟燭的火苗還在晃動。翠平沒有讓開位置,也沒有後退:“我想好了。我嫁給你。真的嫁。不用演戲了,不用在別人面前裝夫妻了,也不用再讓沈太太帶我去醫院查什麼了。我們就把日子過成真的。”
餘則成仍然站著,他開口說了一句:“翠平,我們不能這麼幹。”
翠平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為什麼不能?”
餘則成說:“我們這麼做,反而更讓人懷疑。沈太太剛剛查出你是黃花閨女,我們第二天就把蠟燭點了,洞房補了,紅衣服穿上了——他們會覺得,我們是在補漏洞,不是在過日子。這比我們什麼都不幹更引人注意。”
翠平的目光暗了一下。她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那根還在燃燒的紅蠟燭,然後她走過去,把蠟燭吹滅了。她沒有說話,也沒有回頭看他,只是把那件掛在床邊的新娘衣服取下來,疊好,放回了箱子裡。餘則成站在門口沒有動,看著她做完那些動作。翠平把箱子合上之後,站起來走到灶臺前面,背對著他說了一句:“你吃飯吧。飯菜在鍋裡自己盛。”她說完就進了裡屋,門簾落下來,沒有再掀開。
當天晚上,馬奎回到家的時候,馬太太正坐在客廳的燈下翻一本畫報。她聽到門響抬起頭來:“回來了?”馬奎嗯了一聲,把外套脫了掛在衣架上,在椅子上坐下來。馬太太合上畫報,側過身來面朝他:“你聽說了沒有?餘主任和他老婆那事兒。”
馬奎正在倒水,手沒有停:“什麼事兒?”
“翠平去醫院檢查了,沈太太帶她去的,查出來她還是個黃花大閨女。”馬太太的聲音壓低了一些,“這事兒現在站裡都傳遍了。翠平跟餘主任結婚快十年了,怎麼還是姑娘身子?”
馬奎端著水杯在椅子上坐下來:“我當初見到翠平第一眼就知道,餘則成一個大學生,能喜歡她才怪了。當初我跟老餘一起去接的人,她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穿著一件花布褂子,手裡拎著一個包袱。老餘對她那態度,客氣得像對陌生人。一個男人對自己老婆客氣成這樣,裡面肯定有事兒。”
馬太太點了點頭:“我也早就覺得他們夫妻不正常。只是沒想到這對夫妻太能裝了,上次跟她談那個什麼博士,她居然說山坡上更好,視野開闊。當時我覺得是鄉下人的笑話,現在才知道她一直在裝。”
馬奎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你那個弟弟,就是一個笨蛋。被人騙了半年多,還天天給我彙報說老餘昨天晚上的床單又搖了一個多小時。結果人家老婆還是黃花大閨女。”
馬太太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你好好講講,這裡面一定非常有意思......”
馬奎把她的手推開:“明天你自己去問你弟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