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為了掩護。”鄭耀先說，“戴老闆在美國不能公開活動。他需要有人在外面替他做一些事情——把那些還願意跟著軍統走的人重新聚起來。沈逸川的小說表面上是寫諜戰故事，實際上每一本都在傳遞資訊。你看得懂的人自然會看懂，看不懂的人就當是看故事。”
宮庶的腦子轉得很快。他想起香港商報上的連載，想起那些被他反覆翻看的鉛欄位落，想起自己這一路上從上海到重慶的見聞——那些東西在他腦子裡攪在一起，像一鍋正在滾開的水。他抓住了一個念頭：“那戴老闆現在……”
“在加州。沈逸川的牧場。”
宮庶靠在椅背裡，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半截骨頭。他坐了好一會兒沒有說話，窗外的風把槐樹葉子吹得嘩嘩響。他想起自己從香港出發之前跟吳敬中說的話——“如果六哥真是共黨，那我死了也認了。”他現在坐在“六哥”對面，面前這個人剛剛告訴他，他既不是共黨，也不是風箏。
“六哥，”宮庶的聲音啞得厲害，“你跟我說這些——你不怕我轉頭就賣了你們？”
鄭耀先看著他，目光很平靜：“你從香港來重慶，一路上看到的那些東西，我都知道。你到了上海之後去市場看了小女孩削甘蔗，在長江上站了五天看兩岸的村莊和工地，到了重慶之後第一件事是去找延娥。你要真想賣我，你不會先去找她。”
宮庶的眼眶緊了一下。他低下頭，兩隻手攥在膝蓋上，指節繃得發白。過了好一會兒他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我該做什麼？”
鄭耀先靠在椅背裡，兩隻手交叉著擱在腹前，像是在等這句話等了很久。“你現在先回香港去。不能讓別人覺得你這次來重慶一無所獲。你回去之後想辦法讓臺北那邊知道你見過我了，知道鄭耀先已經是中共的人了，你恨我，但你拿我沒辦法。”
宮庶抬起頭看著他：“然後呢？”
“然後你請求去美國找沈逸川。就說你想透過沈逸川查清楚這件事的來龍去脈。你在軍統幹過那麼多年，這個理由說得通。只要能見到戴老闆，後面的事就好辦了。”
宮庶說：“見到戴老闆之後呢？”
鄭耀先沉默了一下。他伸手端起桌上那碗已經涼透了的豆漿喝了一口，放回去的時候碗底磕在木桌面上發出一聲悶響。“戴老闆會告訴你要喚醒哪些人。那些年潛伏下來、一直沒有被中共發現的同志、甚至連保密局的檔案庫中都沒有的人還有很多，他們需要一條線重新連起來。你從美國回來之後，這些人會陸續聯絡你。”
宮庶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種光很短暫，像一根火柴擦著之後的那一下，亮起來的時候照亮了整張臉，熄了之後臉上還剩一點餘溫。
他站起來的時候椅子腿又在地上蹭了一聲。他站在桌邊看著鄭耀先，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最後只說了一句：“六哥。我信你。”
鄭耀先也站起來，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手掌落下去的時候不重，但宮庶感覺到那隻手在他肩頭停了一拍才拿開。
“走吧。”鄭耀先說，“別在重慶待太久。”
宮庶轉身往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過頭。“延娥那邊——”
“我會處理。”
宮庶點了點頭，推門出去了。腳步聲在走廊裡響了幾步就遠了，然後院子裡傳來木門開合的聲音，然後安靜了。
鄭耀先站在窗邊看著宮庶的背影走過了巷口，直到那個灰色的身影被牆角的陰影吞掉，他才轉過身來。他走到桌子旁邊把那隻搪瓷缸端起來，碗沿已經涼透了。他走到門口把剩下的豆漿潑在了門外的石板地上，白漿沿著磚縫滲下去，滲成了一道細細的、很快就看不見的線。
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不急不緩的，一步接一步。一個穿深藍色中山裝的人從門框側面走進來，手裡捏著一隻暖水瓶，在桌邊坐下來，給自己倒了一杯熱水。水汽從杯口升起來，他的臉在水汽後面看不清楚。
“戴笠真的活著？”那人問。
鄭耀先在對面坐下來。他沒有正面回答。他伸手拿起桌上那杯還沒動過的熱水，握在手裡，杯壁的溫度隔著搪瓷傳過來。“先不說這個。”他說，“我剛才跟宮庶說的那些話，你都聽到了。”
公共部的監聽裝置果然好用，他心想，連剛才宮庶呼吸停了兩秒那一段都錄得清清楚楚。
那人看著他：“你的意思是，你編了一個戴笠還活著的謊話，讓宮庶回臺北傳話，引那些還在潛伏的人出來。”
鄭耀先把熱水杯放在桌上，沒有喝：“戴笠還在美國這件事兒是真的，林桃的事也是真的。延娥那邊也已經確認了。但我跟沈逸川透過氣的這件事兒是假的，宮庶回去之後會帶話回去——戴老闆還在，有一個大計劃在籌備。那些等了很多年的人，聽到這個訊息一定會想方設法跟上來。”
那人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掂量這些話的分量。“那影子呢？”
鄭耀先抬起頭來。他想起昨天早上在豆漿攤看到的那個穿灰藍色外套的背影，想起她彎腰繫鞋帶時頭部微微偏轉的角度，想起她在江邊說的那句“你昨天早上不是碰巧坐在那兒的”。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水是燙的，順著喉嚨下去的時候在胸口留了一道溫熱的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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