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書試讀......
民國二十六年八月三號那天下午,鄭耀先從軍統二處上海區部出來時,天還大亮著。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把米色西裝的下襬理了理,又將禮帽正了正,帽簷壓得不算低,剛好能遮住眉毛又不至於讓人看不見他的眼睛。
這是他幹特務這行養成的習慣,眼睛要露出來,不然疑心重的人一眼就能記住你。
在他的腰後彆著一支勃朗寧,而手中則拿著一張《申報》。報紙是掩護用的,需要的時候可以遮住自己的臉。
報紙是當天的,頭版上“日軍增兵華北”幾個黑體字,油墨還沒幹透,蹭了一點在西裝上。對此,他毫不在意,幹他們這行的,衣服上沾點油墨總比沾點血強。
他沿著霞飛路往東走了一段,在一家菸紙店門口停下來,買了一包老刀牌。
拆煙盒的時候,鄭耀先的目光越過火柴的火苗,落在二十步外一個淡藍色旗袍的身影上。那個女人從“老介福綢緞莊”正門出來,手裡提一隻黑色皮包,走路的樣子很穩當,不東張西望,也不急不緩,像是這條路上的常客。
鄭耀先吸了一口煙,把火柴梗丟在地上。他沒有立刻跟上去,因為他知道這個女人的底細。十天前趙理君把一張照片拍在他面前,上面是南京湯山溫泉招待所的一個女服務員,化名廖雅權,其實是一個日本女間諜,名字叫南雲造子。趙理君的原話是:“查清楚她來上海乾什麼,只跟不抓,等我命令。”鄭耀先當時沒問為什麼,在特務處幹了三年,他學會的頭一件事就是少問。但心裡明白,趙理君背後是戴笠,戴笠背後站的是誰,那就不是他一個小小上尉能琢磨的了。
南造雲子從綢緞莊後門出來的時候,旗袍已經換成了月白色,料子比剛才那件還亮些,走路時微微反光。鄭耀先差點跟丟。她鑽進弄堂,在巷口換了一輛黃包車,車伕拉得飛快,一看就是事先安排好的。鄭耀先沒有叫車,他小跑著穿過側面的小弄堂,在下一個路口掐著時間截住了那輛車經過的路線。
抬腕看錶,六點四十分。百樂門的霓虹燈剛亮起來,月白旗袍在百樂門門口下了車,門口侍者快步迎上,鞠躬的角度比對待一般客人深了足足一倍,嘴裡說著“廖小姐您來了”。
鄭耀先站在街對面電線杆後面,把菸頭踩滅,鞋底碾了兩下——侍者認識她,而且是那種刻意做出來的認識,這女人比他預想的還要熟門熟路。
他繞到百樂門側面,在“公啡”咖啡館二樓找了個靠窗的位子。從這裡能看到百樂門正門、側門和後巷三個出口。這位置是他提前踩過點的,桌椅擺放、窗戶開合、跑堂的走動路線都記在腦子裡。他要了一杯咖啡,給侍者一張鈔票,說不用找零。侍者道了謝,走的時候多看了他兩眼,鄭耀先沒理。
七點整,小何從後巷方向走過來,手裡提著一兜水果,在咖啡館門口晃了一下。鄭耀先下樓,兩人在樓梯間碰了頭。
“後門停了一輛黑色別克,車牌用泥巴糊了。”小何壓著嗓子,“司機沒下車,也沒熄火,我看了一眼,副駕駛上放著一隻紙袋,牛皮紙的,看不出裡面是什麼。”
“廖雅權進去之後,還有誰到了?”
小何想了想:“來了不少人,都是轎車。我認出了兩輛,一輛是公共租界工部局的,另一輛……”他頓了一下,“是行政院的。”
鄭耀先眼神動了動。行政院的車。這就不是普通的私人聚會了。他掏煙遞給小何一支,自己也點上一支,兩個人在樓梯間裡站著,煙霧慢慢往上飄,誰也沒說話。過了半分鐘,鄭耀先問:“趙組長那邊有沒有新指示?”
“沒有。文書說趙組長交代過了,只跟不抓,等他命令。”
鄭耀先吸了一口煙,沒接話。他把煙盒塞回口袋,拍了拍小何肩膀:“你繼續盯著後門。我上去看看。”
小何拉住他胳膊:“組長,趙組長交代過——”
“我知道。”鄭耀先拍拍他的手,“我不抓人。就看看,都有誰在黃公館的場子裡。”
他早已經打聽到的訊息是:今晚百樂門三樓被黃公館的公子包了場,門口有黃家自己的隨從把守,沒請帖進不去。
鄭耀先把禮帽戴好,整了整領帶。他當然知道趙理君交代過——“黃家的事不要碰。黃浚是汪先生的人,戴處長見了都得客客氣氣。”
但今天在百樂門門口消失的那個女人,明天可能就帶走了國軍在上海、南京的重要軍事部署。只跟不抓?他不甘心。
他從百樂門正門進去,舞池裡正奏著爵士樂,幾對男女在燈光下轉來轉去。他沒有停留,徑直走向樓梯。樓梯口站著兩個穿黑西裝的漢子,腰間鼓鼓囊囊,一看就是帶傢伙的。
“先生,三樓包場了,請留步。”左邊那個伸出手來擋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