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耀先亮出特務處證件:“特務處上海區,例行巡查。”
兩名漢子對視一眼,右邊那個轉身上樓去了。不一會兒,百樂門經理匆匆下來,臉上堆著笑,但笑得很勉強:“鄭先生,實在對不住,黃公子今晚宴請的都是貴賓,您看是不是改天?”
“我就上去看一眼。”鄭耀先把證件收回口袋,“出了事我負責。”
經理臉上的笑幾乎掛不住了,但他不敢硬攔特務處的人,只得側身讓路,陪著鄭耀先上樓。三樓宴會廳門口擺著一張長桌,桌上放著幾瓶洋酒和一隻銀質冰桶。一個穿白色西裝的男人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杯香檳,斜靠在門框上。頭髮梳得一絲不亂,袖口上的金袖釦在燈光下刺眼地一閃。
黃晟。
鄭耀先認出了他。行政院簡任秘書黃浚的公子,上海灘有名的紈絝。但據他掌握的情報,這個紈絝不簡單。外交部國際司的職位是個肥缺,能接觸到不少機密檔案。
“黃公子。”鄭耀先走上前,語氣平靜,“特務處上海區鄭耀先,例行——”
“特務處?”黃晟打斷了他。他上下打量著鄭耀先,目光從禮帽移到皮鞋,又從皮鞋移回臉上,最後停在鄭耀先胸前那枚還沒來得及收好的證件上。他端著酒杯的手緩緩放下,嘴角浮起一絲笑意,那笑意冷得像冰。
“特務處?就是戴笠帶的那群狗?”黃晟的聲音不大,但宴會廳門口已經安靜下來,裡面的人紛紛轉過頭來看。他朝旁邊走了兩步,把酒杯往桌上一頓,酒液濺出來幾滴,落在白色桌布上洇開一小團。然後他抬起手,用食指指著鄭耀先的鼻子:
“狗特務,誰讓你上來的?”
鄭耀先的手在褲縫邊微微收緊。但他臉上沒有任何變化,聲音也依然平靜:“黃公子,我只是例行公事——”
“公事?”黃晟嗤笑一聲,回頭朝宴會廳裡看了一眼,像是在找觀眾,“你們聽見沒有?他說公事!特務處的人,也配跟黃家談公事?”
宴會廳裡傳來一陣鬨笑聲。有人舉著酒杯站起來,是個穿軍裝的中年人,領口的徽章顯示他是個上校。“黃公子,跟這種人計較什麼?戴笠手下的人,也就是在老百姓面前抖抖威風罷了。”上校的話引來更多笑聲,幾個名媛用團扇捂著嘴,眼睛彎成月牙。
鄭耀先站在原地,像一截木樁。他的目光越過黃晟的肩膀,掃了一眼宴會廳。南造雲子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裡也端著一杯酒,正似笑非笑地看著門口這一幕。她的目光與鄭耀先的目光在空氣中撞了一下,然後她輕輕抿了一口酒,轉過頭去,彷彿什麼都沒看見。
鄭耀先還注意到了衣帽架。宴會廳靠門處的黃銅衣帽架上掛著七八頂帽子,其中有三頂是同款同色的灰色禮帽。普通宴會不會有這種巧合。
黃晟往前逼了一步,幾乎貼到鄭耀先臉上。他個頭不高,需要微微仰頭,但氣焰一點不減:“回去告訴戴笠,要查黃家,讓蔣委員長親自來。你?你算個什麼東西?”
鄭耀先的右手在褲縫邊攥了一下,又鬆開。
“滾。”黃晟說。
那個字像一顆釘子,釘在空氣裡。
鄭耀先沉默了三秒鐘。然後他微微頷首,退後半步,轉身往樓梯口走去。身後傳來黃晟的聲音,帶著戲謔的腔調:“經理,以後這種狗,別往樓上放。髒了我的地板。”
鬨笑聲再次響起,比剛才更大。鄭耀先走下樓梯時,背後的笑聲像潮水一樣追著他。他一步一步走下旋轉樓梯,舞池裡的爵士樂還在響,紅男綠女在燈光下旋轉,沒有人注意到樓梯上那個穿米色西裝的人。
百樂門經理在門口追上來,聲音裡帶著歉意,但更多的是撇清:“鄭先生,您看這事鬧的……黃公子我們實在得罪不起,您千萬別往心裡去……”
鄭耀先沒有回答。他走出百樂門的大門,晚風撲面而來,帶著八月上海的溼熱和汽車尾氣的味道。他在臺階上站了兩秒鐘,把禮帽往下壓了壓。身後,百樂門三樓的窗戶裡,隱約傳來音樂聲和笑聲。
他回頭看了一眼三樓。最東側的窗戶簾子動了一下,有人站在窗邊,正俯視著他。
鄭耀先收回目光,朝街對面的咖啡館走去。每一步都走得不快不慢,背脊挺得筆直。只是他的右手,一直在褲縫邊攥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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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別說明:此處的軍統局為1935年從1932年成立的情報局改名而成,戴笠為二處處長,但具有獨立性,對外仍然以特務處自稱。1938年二處改為軍統局,一處則成為中統。特此說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