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何在咖啡館後巷等他。
“小組長,那輛別克走了。”小何迎上來,“走了大概一刻鐘。車牌我記下來了,是‘京’字頭的。”
鄭耀先接過小何遞來的紙條,上面寫著一串號碼。他把紙條摺好放進內袋,又朝百樂門後巷走去。後巷裡光線昏暗,只有一盞路燈在頭頂晃著,幾隻飛蛾繞著燈泡打轉。別克停過的地面上還留著輪胎印,邊緣的泥痕是新鮮的,鄭耀先蹲下來,藉著路燈的光仔細看了看。輪胎印旁邊的地上有一團揉皺的紙,他用兩根手指把它拈起來,小心地展開。
紙團被揉得很緊,邊緣有撕裂的痕跡,上面只有兩個字:江陰。
字是行楷,筆鋒銳利,墨色均勻。紙質發白,在路燈下泛著微微的紅色纖維。
鄭耀先認得這種紙,是行政院內部使用的公文紙。
鄭耀先把紙團展開,對著路燈又看了一眼。他的心跳加快了半拍。江陰。長江要塞。如果這紙條是從行政院的公文紙上撕下來的,那“江陰”二字絕不會是偶然。他想起今晚百樂門三樓那些灰色禮帽,想起南造雲子提著的黑色皮包,想起黃晟那張囂張到毫無顧忌的臉。
他把紙條重新摺好,這次沒有放進內袋,而是夾進了記事本的夾層裡。
“小組長,這紙條有問題?”小何湊過來。
“不知道。”鄭耀先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但這世上沒有那麼多巧合。”
他朝巷口走去,小何跟在後面。走到巷口時,鄭耀先停住腳步,回頭看了一眼百樂門。三樓的燈光透過窗簾,把窗戶染成一片曖昧的橘紅色。視窗那個俯視他的人影已經不在了。
“你繼續盯著這裡。”鄭耀先對小何說,“後門、正門都盯著。我出去一趟。”
“去哪兒?”
鄭耀先沒有回答,只是朝停在路邊的雪佛蘭轎車走去。上車後,他沒有立刻發動引擎,而是掏出記事本,用暗語在上面寫下一行字:百樂門·黃·江陰·可疑·受辱。
寫下“受辱”兩個字時,他的筆尖在紙面上停了一下。然後他把本子合上,插進西裝內袋,發動了車子。雪佛蘭駛入靜安寺路的車流中,朝北面的閘北上海警察局方向開去。
上海警察局在寶山路和虯江路的交叉口,是一棟灰撲撲的兩層磚樓。大門上方的國徽已經褪了色,門口的值夜警察靠在門框上抽菸,看到鄭耀先的雪佛蘭停在門口,懶洋洋地直起身來。
鄭耀先出示證件:“特務處上海區,查幾個人。”
值夜警察接過證件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又打量了鄭耀先幾眼,這才轉身朝裡面喊了一聲:“老陳,特務處的人來了!”
值班警官姓陳,四十來歲,圓臉禿頂,制服釦子系錯了一顆。他從值班臺後面站起來,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從被窩裡叫醒。鄭耀先把一張紙條拍在值班臺上,上面列著七個名字。
“這些人,我要看戶籍檔案。”
陳警官低頭看了一眼紙條,又抬頭看鄭耀先,目光裡帶著一種警察局對特務處慣有的戒備和厭煩。在1937年的上海,特務處的名聲並不好。戴笠的人在上海灘橫行慣了,警察局的人見了他們,面上客氣,背後罵娘。鄭耀先知道這一點,但他不在乎。
“鄭先生,戶籍檔案要上面批准——”陳警官開口就是推諉。
“戴處長的事。”鄭耀先打斷他,語氣平淡,但眼神很冷。
陳警官臉上的肉抽了一下。他把紙條拿起來又看了一遍,七個名字:陳德貴、劉秀英、王阿香、李茂林、趙根發、孫翠娥、張德明。他皺了皺眉:“這些人……跟什麼案子有關?”
“例行公事。”鄭耀先說,“不查他們本人,查他們的社會關係。”
陳警官猶豫了一會兒,最終從抽屜裡摸出一串鑰匙,帶著鄭耀先往二樓檔案室走。樓梯很窄,木質的臺階在腳下吱呀作響。檔案室在二樓走廊盡頭,門上掛著一把銅鎖。陳警官開啟鎖,推開門,一股舊紙和灰塵的味道撲面而來。
“左邊第二排是戶籍卡,按姓氏筆畫排的。”陳警官站在門口,沒有進去,“鄭先生自己看吧,我樓下還有事。”
鄭耀先沒有理他,徑直走進檔案室。陳警官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見鄭耀先沒有叫他,便轉身下樓了。腳步聲消失在樓梯間後,鄭耀先才打開手電筒,開始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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