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倒回兩個小時。
宮庶從上海北站出來的時候，天還沒有全黑。他提著一隻舊皮箱，箱子裡只有幾件換洗衣物、一本《北平學聯通訊錄》和一張北平學聯開給他的介紹信。介紹信上寫著“茲有本會會員宮庶，前往上海接洽抗日事宜，請予接洽為荷”。落款是“中華民族解放先鋒隊北平總隊”。他把介紹信夾在《論語》雜誌裡，雜誌封面是林語堂的照片。這是他南下前，學聯的老陳教他的——查得嚴的時候就把信夾在閒書裡，不查的時候隨便放。
北站裡擠滿了人。難民拖著鋪蓋卷，擠在候車室的角落裡。南下的學生三五成群，蹲在地上吃燒餅。廣播裡在播報“日軍增兵華北”的訊息，播音員的聲音被電流聲攪得斷斷續續。宮庶從人群中擠過去，走到出站口時，被人撞了一下肩膀。
他回頭看了一眼。一個穿深灰西裝的男人從他身邊匆匆走過，沒有道歉，也沒有回頭。宮庶皺了皺眉，但沒有多想。他提著箱子繼續往站外走，走了幾步，又停住了。
那個穿深灰西裝的男人沒有出站。他走到了車站的寄存處前面。
宮庶站在報攤旁邊，假裝翻看報紙，目光越過報紙的上沿，落在那個男人身上。寄存處有六個櫃子，男人在第三個櫃子前面停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鑰匙，打開了櫃門。他先從裡面取出一個信封，白色的，不大，像是裝了一張摺好的紙。然後他從自己的西裝內袋裡又掏出一個信封，同樣大小，同樣白色，放進櫃子裡。他關上門，鎖好，把鑰匙收進口袋，轉身往出站口走來。
宮庶把報紙放回報攤，往旁邊挪了兩步，避開了男人的視線。男人從他面前走過，皮鞋敲在地磚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宮庶注意到他的鞋底邊緣沾著一圈黃泥，像是剛從郊區回來。但北站附近沒有黃泥路。宮庶在北平學運裡幹過交通員，他懂這些。一個人在城裡穿皮鞋，鞋底不該有黃泥。除非他剛從城外回來，或者，他去過什麼不乾淨的地方。
男人出了站，上了一輛停在站前的黑色轎車。車門關上的瞬間，宮庶看清了車牌，但泥巴糊住了大半，只能辨認出開頭的“京”字。
宮庶站在北站門口，看著那輛黑色轎車消失在車流中。他的手伸進口袋，摸到了那本《論語》雜誌。他猶豫了一下，然後轉身朝車站裡面的寄存處走去。寄存處的工作人員正在打瞌睡。宮庶沒有去開櫃子，他沒有鑰匙，也打不開。他只是走到第三個櫃子前面，蹲下來，假裝繫鞋帶，用眼角餘光觀察櫃門。櫃門上的漆有些剝落，邊緣有一塊新鮮的指印，顯然是剛才那個男人留下的。宮庶記下了櫃子的編號：37。
他站起來，走出北站。天已經全黑了，寶山路上的路燈亮起來，昏黃的光照著來來往往的黃包車。宮庶在路邊站了一會兒，左手裡攥著那本《論語》雜誌，右手在褲兜裡攥成拳頭。
他要去報案。
宮庶沿著寶山路往南走，問了兩個路人，終於找到了警察局。那棟灰撲撲的兩層磚樓在夜色中亮著幾扇窗戶，門口的值夜警察靠在門框上抽菸。宮庶快步走進去，在值班臺前站定。
“我要報案。”
值班的陳警官正在打電話，頭也沒抬，朝他擺了擺手，意思是等著。宮庶等了五分鐘，電話還沒有掛。他聽到陳警官在電話裡說“是是是”“好的好的”，語氣極其謙恭。又過了五分鐘，電話終於掛了。
“什麼事？”陳警官抬起頭，打量了宮庶一眼。灰布長衫，舊皮箱，北平口音，一看就是南下的學生。這種人他見多了，每天都有十幾個來報案的，說這裡有日諜，那裡有漢奸。警察局忙不過來，也不想忙。
“我在北站寄存處看到一個人，”宮庶儘量把話說得清楚，“他開啟37號櫃子，取出一個信封，又放進一個。行為很可疑，可能是間諜在傳遞情報。”
陳警官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肚子上：“信封？什麼顏色的？”
“白色的，普通訊封。”
“多大？”
宮庶比劃了一下：“這麼大。”
“上面有沒有字？”
“沒看清。”
“那你憑什麼說人家是間諜？”陳警官的語氣裡帶著一絲嘲諷，“老百姓寄個信、存個東西，就是間諜？小兄弟，你是不是偵探小說看多了？”
宮庶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聲音提高了一點：“那個人穿西裝，但鞋底有黃泥。他坐的黑色轎車，車牌被泥巴糊住了。他先取後放，明顯是在交換情報。這些加在一起，還不夠可疑嗎？”
陳警官打了個哈欠：“今天已經有三起類似的報案了，都是‘可疑’。昨天有個老太太說隔壁裁縫鋪的老闆每天半夜磨刀，結果是人家在剁肉餡。前天有個學生說弄堂裡有個賣糖人的不會說上海話，結果是寧波來的。大前天——”
“我不是在跟你開玩笑。”宮庶打斷他，“日軍隨時可能進攻上海，如果你不查，出了問題誰負責？”
陳警官的臉色變了。他坐直身子，看著宮庶，目光裡帶著一種老警察對愣頭青的厭煩：“你這是在威脅我？還是在散佈恐慌？”
“我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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