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警察局後,宮庶走得很快,皮箱在左手邊微微晃盪,右手還攥著那本雜誌。他走了大概百來步,在弄堂口停住,回頭看了一眼警察局的方向。路燈從側面照過來,把他的側臉勾出一道輪廓,年輕,瘦,下巴上有一道淺淺的稜。他轉過身,拐進了弄堂。
鄭耀先把煙叼在嘴裡,邁步跟了上去。步子不快,皮鞋跟敲在石板路上,發出很輕的嗒嗒聲。弄堂很窄,兩邊的石庫門房子擠在一起,晾衣杆從二樓的視窗伸出來,掛著幾件沒幹透的汗衫和短褲。天已經全黑了,只有弄堂口一盞路燈透進來一點光,往裡走幾步就暗得只剩輪廓。
宮庶走到弄堂中段的時候,鄭耀先開口了。
“站住。”
宮庶腳步一頓,但沒有回頭。
“轉過來。”
宮庶慢慢轉過身,皮箱換到了右手,左手垂在身側。他看清了鄭耀先的臉,在弄堂口路燈的餘暉裡,那頂禮帽壓得不高不低,西裝料子在暗處看不出顏色,但皮鞋的反光能照出鞋尖的輪廓。宮庶沒見過這個人,但他認得那種站法,重心微微靠後,右手離腰側很近,隨時能摸到什麼東西。
“你是誰?”宮庶問。
鄭耀先從口袋裡掏出證件,往前遞了一步。弄堂太暗,宮庶只看見封面上印的幾行字,還有那個藍色的徽記。他把臉湊近看了一眼,是一張“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調查統計局第二處”的證件,名字欄寫著“鄭耀先”,職務是“上尉組員”。
“特務處的。”鄭耀先把證件收回去,“你剛才在警察局門口,報什麼案?”
宮庶的喉結動了一下。他沒有立刻回答,手在皮箱把手上攥了攥。
“我報什麼案,跟你沒關係。我報的是警察局,不是特務處。”
“巧了。”鄭耀先說,“警察局不受理的事,特務處管。”
“你們要是真管,我就不用去警察局了。”
鄭耀先沒接這句話,往前走了半步。宮庶退了半步。兩個人的距離從五步縮到四步,弄堂裡的空氣緊了一點。鄭耀先能聞到對方身上的汗味,混著舊皮箱的皮革味和一點火車上的煤煙味。宮庶也能聞到鄭耀先身上的煙味,老刀牌的,跟自己剛才在站前買的是一個牌子。
“箱子裡是什麼?”鄭耀先問。
“幾件衣服。”
“開啟。”
“憑什麼?”
“憑我是特務處的。”
宮庶把皮箱往身後挪了挪,另一隻手把那本《論語》雜誌往褲兜裡塞了塞。這個動作很小,但鄭耀先看見了。他看見宮庶把雜誌往兜裡塞的時候,手指捏了一下封面,像是在確認什麼東西還在裡面。
“你從哪兒來?”鄭耀先換了個問法。
“北平。”
“來上海乾什麼?”
“抗日。”
“抗日?”鄭耀先嘴角動了一下,但不是笑,“就憑你一個人,提著一隻箱子,跑到上海來抗日?”
“一個人不能抗日嗎?”宮庶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北平的學生也是一個人一個人站出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