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耀先沉默了半秒。北平的學生。一二九。他心裡有個地方被輕輕碰了一下。但他臉上沒有變化，右手從腰側放下來，往宮庶的方向指了指：“你兜裡那本雜誌，拿出來。”
宮庶沒動。
“我再說一遍，拿出來。”
“特務處管查戶口嗎？”宮庶盯著他，“還是管查老百姓看什麼書？”
鄭耀先沒有回答，直接往前跨了一大步。宮庶的反應比他預想的快，皮箱往地上一放，側身讓開了半步，右手抬起來擋了一下。鄭耀先的左手本來要扣他的肩膀，被這一擋卸了力道，指尖擦著宮庶的灰布長衫滑了過去。宮庶趁機往後撤了兩步，後背貼到了弄堂的牆面上。牆是青磚的，長年潮溼，上面長了薄薄一層苔蘚，蹭在他的長衫上，他也沒管。
鄭耀先站住，重新打量了面前這個年輕人。剛才那一下反應，不是普通學生能有的。學過兩手，雖然不精，但底子不錯，尤其是側身讓位那個動作，沒有經過訓練的人做不出來。
“練過？”
宮庶沒說話，左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彎曲。鄭耀先注意到他的右手還攥著那本雜誌，沒有丟。一個在被人動手的時候還惦記著手裡東西的人，說明那東西對他很重要。
“我再問你一遍，”鄭耀先把語氣放緩了一些，“那本雜誌裡，夾了什麼？”
宮庶看著他的眼睛。弄堂裡的光線太暗，看不清鄭耀先的眼神里到底是什麼，但宮庶沒有從那個聲音裡聽出威脅。他在北平跟警察和憲兵都打過交道，知道那種聲音是什麼樣子。面前這個人雖然穿便裝，腰裡彆著傢伙，但聲音裡有一種很奇怪的東西，像是一扇半開的門，留了一條縫。
“一張紙。”宮庶說。
“什麼紙？”
“介紹信。北平學聯的，讓我來上海找抗日團體。”
鄭耀先盯著他看了三秒。弄堂外面傳來黃包車經過的聲音，車鈴叮叮響了兩下，又遠了。他往宮庶面前走了一步，這次宮庶沒有退。
“拿出來。”
宮庶猶豫了一下，左手伸進褲兜，把那本《論語》雜誌掏出來，從封面的夾層裡抽出一張折了兩折的紙。紙的邊緣已經起了毛，摺痕處快磨透了，顯然被反覆開啟又折上過很多次。鄭耀先伸手接過來，湊到弄堂口漏進來的那點光下面，展開看了一眼。
紙上寫的是：“茲有本會會員宮庶，前往上海接洽抗日事宜，請予接洽為荷。”落款是“中華民族解放先鋒隊北平總隊”，上面蓋了一枚藍色的印章，印泥的顏色已經有些發暗。鄭耀先把紙翻過來看了看背面，乾乾淨淨，什麼都沒寫。他又看了看那本《論語》雜誌，林語堂的照片印在封面上，笑得溫和。他翻了兩頁，裡面沒有夾別的東西。
“民族解放先鋒隊。”鄭耀先把紙摺好，還給了宮庶，“民先。”
宮庶接過紙，重新夾回雜誌裡。他看著鄭耀先的表情，想從那張臉上讀出什麼，但什麼都沒讀出來。鄭耀先的嘴角還是那樣，不緊不松地抿著，禮帽的陰影遮住了上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睛，平靜得像在看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你的介紹信是真的。”鄭耀先說，“但這裡不是北平。”
宮庶把雜誌塞回兜裡，彎腰提起皮箱。
“上海的情況比北平復雜得多。”鄭耀先退了一步，讓出弄堂的路，“特務處、警察局、日本人的特務機關、青幫，還有各路打著抗日旗號的人，你分不清誰是誰。你一個人去警察局報日諜，膽子不小，但你知不知道，你今天走進那個門，明天可能就有人來找你？”
宮庶站直了身子，皮箱提在手裡，長衫上蹭的苔蘚痕跡在暗處看不出來。
“少管閒事。”鄭耀先說，“這裡不是北平。”
宮庶從他面前走過，走了三四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弄堂口的路燈從側面打過來，鄭耀先的半張臉亮著，另外半張陷在陰影裡。宮庶想把這張臉記住——禮帽、深色西裝、不鬆不緊的嘴角、那雙看不出情緒的眼睛。他記住了。
然後他轉身走了，步子比剛才慢了一些，皮箱在手裡穩穩當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