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耀先站在弄堂裡，看著那個灰衫背影走到弄堂口，拐上寶山路，被梧桐樹的陰影吞掉。他把手伸進口袋摸煙，摸到一半又停住了，手抽出來，拍了拍褲縫上蹭到的牆灰。
弄堂口，小何從拐角處探出半個身子。
“小組長？”
“沒事。”
“那小子——”
“走了。”
小何走到他跟前，朝弄堂深處看了一眼，又朝寶山路的方向看了一眼，壓著嗓子問：“要不要跟？”
鄭耀先搖了搖頭。
“不用跟。”
“可他——”
“我說不用就不用。”鄭耀先從弄堂裡走出來，回到寶山路的燈光底下，“北平來的學生，民先的人。跟了也是白跟，這種人你越跟他，他越來勁。”
小何沒再問，跟在後面朝雪佛蘭走去。兩個行動隊員從街對面的牆根底下閃出來，他們是剛才鄭耀先跟宮庶在弄堂裡說話時從百樂門後巷撤過來的，一直蹲在對面等著。其中一個湊上來問：“小組長，剛才那小子，要不要查查？”
“不用。”鄭耀先拉開車門，“上車。”
雪佛蘭在寶山路上開了一段，拐進一條更窄的馬路，在路邊停下來。小何坐在駕駛座上，兩個行動隊員坐在後排。鄭耀先從副駕駛的手套箱裡摸出記事本和一支削好的鉛筆，翻開到最新一頁。
他先寫了一個字：灰。
然後想了想，在後面補了幾行：北平口音。一米七五。偏瘦。右手虎口有繭。灰布長衫。舊皮箱。民先介紹信，真的。住址不詳。
寫到這裡，他停了一下，在“民先”兩個字下面畫了一道橫線。民先，民族解放先鋒隊，中共外圍組織。這個他知道。但那個灰衫青年到底是真正的民先成員，還是拿著民先的名義在跑別的事，他拿不準。鄭耀先把鉛筆在手指間轉了一圈，又在“住址不詳”後面添了兩個字：待查。
寫完後他把記事本合上，插回西裝內袋。後排的行動隊員一直沒說話，其中一個在打瞌睡，頭靠在車窗上，隨著車身晃來晃去。另一個看著窗外的街景，不知道在想什麼。小何發動了車子，慢慢往法租界的方向開。
車內收音機開著，音量調得很低，喇叭裡傳出中央廣播電臺的播音員聲音，正在播報華北方面的訊息。鄭耀先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但沒睡著。收音機裡那個聲音平平板板地念著：“日軍華北駐屯軍近日在豐臺、盧溝橋一帶頻繁調動，我方已向日軍提出嚴正交涉……”
鄭耀先睜開眼睛，伸手把收音機關了。
小何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沒說話。車廂裡安靜下來，只有引擎的嗡嗡聲和輪胎碾過路面的沙沙聲。
“小何。”
“嗯。”
“回頭查查北站寄存處37號櫃。”
“現在？”
“明天。”鄭耀先重新閉上眼睛，“別讓人看出來。找個生面孔，看一看是什麼人拿了裡面的東西。”
“裡面的東西呢？”
“別動。看到取的人後回來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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