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庶從閘北寶山路往南走，過了蘇州河，沿著西藏路一直走到四行倉庫附近。
這一帶比北站還亂。倉庫的灰牆上貼著“誓死保衛上海”的標語，墨跡被雨水衝花了，往下淌成一道一道的黑痕。路邊堆著沙袋，有些沙袋破了口，黃沙漏了一地，被過往的板車碾成一片泥濘。幾個穿短打的漢子蹲在倉庫門口抽菸，腳邊放著鐵鍬和麻袋，看樣子是剛下工的搬運夫。宮庶從他們面前走過時，其中一個抬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件灰布長衫上停了一下，又低下頭去。
老陳約的地方叫“順興茶館”，在四行倉庫東邊的一條小馬路上，門臉窄，進去才知道里面不小。樓下襬著七八張方桌，坐滿了人，煙氣騰騰，人聲嗡嗡的。跑堂的端著茶壺在桌子縫裡擠來擠去，嘴裡喊著“借光借光”。宮庶掃了一眼，沒看見空位。一個穿藍布短褂的跑堂迎上來，上下打量他：“先生幾位？”
“找人。”宮庶說，“樓上還有位子嗎？”
“樓上滿了。樓下您看——”跑堂的回頭張望了一下，指著角落裡一張靠牆的桌子，“那桌有個空位，您要不嫌棄，跟人拼個桌？”
宮庶點了點頭。他穿過人群往角落走，一邊走一邊留意著四周。這一屋子人，穿什麼樣衣服的都有：有長衫，有短打，有褪了色的學生裝，還有幾個穿旗袍的女人，看樣子是從華北逃過來的。桌面上擺著茶壺、瓜子碟和吃剩的燒餅，菸灰彈了一地。牆上掛著一幅關公像，香爐裡的香燒了一半，灰白的香灰彎下來，快要斷了。
老陳坐在最裡面靠窗的位置，面前擺著一壺茶和兩隻杯子。他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中山裝，袖口挽了兩道，露出裡面深色的襯衫邊。四十來歲，圓臉，留著一茬短鬚，看上去像個小商人或者教書先生。見宮庶走過來，他沒有起身，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下。
宮庶在他對面坐下來。老陳給他倒了一杯茶，茶湯顏色很淡，是大葉子茶泡到第三遍的樣子。
“路上順當？”老陳問，聲音壓得很低。
“順當。”
“沒人跟你？”
“沒有。”宮庶頓了一下，想起弄堂裡那個穿深色西裝的男人，但沒說。老陳跟他是北平學聯的老關係，可靠，但眼下在上海，誰也不敢把話說滿。
老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越過杯沿掃了一圈周圍，又放下來。“上海這邊的情況，比北平復雜。你那個介紹信我看了，民先的，老關係了。但眼下——”他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上海地下抗日組織正在重組，原來的幾個點都撤了，新的關係還沒接上。你現在貿然活動，容易出事。”
“那我幹什麼？”宮庶問，“我從北平跑到上海，不是來躲事的。”
“我知道。”老陳嘆了口氣，那口氣從鼻腔裡出來，帶著一股疲憊，“我的意思是，你先去南京。南京那邊有我們的關係，比上海穩妥。你在北平搞過學運，有經驗，到南京能幫上忙。”
宮庶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澀得發苦。來上海之前，他在北平就聽人說上海是“冒險家的樂園”，也是抗日的前線。他以為到了上海就能直接投入工作，沒想到連個接頭的地方都找不到。
“南京的事，我再想想。”宮庶放下杯子，“眼下有沒有什麼事我能先幹著？跑腿、送信、打探訊息，都行。”
老陳看了他一眼，正要說什麼，鄰桌傳來一個聲音。
“你那個地圖畫得不對，太靠東了。”
宮庶的耳朵動了一下。鄰桌坐著兩個人，一胖一瘦，都穿淺色短袖襯衫，頭上戴著草帽，草帽沿壓得低低的，遮住了半張臉。桌上擺著一碟花生米、兩隻茶杯，還有一張被茶水浸溼的紙。胖的那個正用手指蘸著茶水在桌上畫什麼，瘦的湊過去看，嘴裡低聲說著話。
他們說的是閩南話。
宮庶在北平的時候，學聯裡有個從廈門來的同學，叫林水福，兩個人住一個宿舍住了半年。林水福說話就是這種腔調，軟，尾音往上挑，像是唱歌。宮庶跟他學了不少閩南話，雖然自己不會說，但聽能聽懂個八九不離十。
“黃公館的汽車，昨天又去了領事館。”胖的那個說，手指在桌面上點了一個位置，“從後門進去的，停了一刻鐘。”
“車上下來的是誰？”瘦的問。
“老的沒下來，只下來一個年輕的，穿白西裝，提一隻皮包。領事館的後門有人接，直接上了二樓。”
“東西呢？”
“皮包沒帶出來。待了不到半個鐘頭，年輕的那個空著手出來，上車走了。”
瘦的那個點了點頭，手指在桌上移動，點了一下另一個位置。“那這個位置，就是他們接頭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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