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理君的辦公室在走廊另一頭,比餘樂醒那間大一些,但更亂。桌上攤著一張上海地圖,用紅藍鉛筆標了好幾個圈,旁邊擺著三把不同型號的手槍,還有一塊拆開的懷錶和幾顆散落的子彈。靠牆的架子上放著兩隻皮箱,一隻開著蓋,裡面裝著幾頂帽子和幾件舊衣服,是行動時換裝用的。
鄭耀先推門進去的時候,趙理君正坐在椅子上,左手攤在桌面上,右手拿著一團棉花蘸酒精在擦傷口。他左手手背上有一條口子,不長,但很深,血剛止住,邊緣翻著白皮。
“怎麼弄的?”鄭耀先把公文包放在門邊的矮櫃上。
“昨晚在虹口,捅了一個日本浪人。”趙理君頭也沒抬,手裡的棉花在傷口上按了按,眉頭都沒皺一下,“那小子身上帶著刀,我的人先動的手,亂裡被劃了一下。不礙事。”
他把棉花丟進桌角的紙簍裡,從抽屜裡翻出一卷紗布,用牙咬著撕下一截,右手單手纏了兩圈,打結的時候用牙叼著一頭,左手一扯,綁好了。整個過程利索得很,一看就是幹慣了的。
鄭耀先在對面坐下來,把昨晚的事又說了一遍。說到百樂門,說到黃晟,說到後巷那張紙條。趙理君的反應跟餘樂醒不一樣。餘樂醒是皺眉,趙理君是嗤笑。
“百樂門?”趙理君拿起桌上的手槍,卸下彈夾,把子彈一顆一顆退出來,又一顆一顆壓回去,手指頭粗壯,指甲縫裡還嵌著幹了的血跡,“你知道黃浚跟誰有關係嗎?汪先生。汪先生跟蔣委員長的關係,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跑到百樂門去查他的兒子,還被人罵了狗特務——”他笑了一聲,那聲音很短促,像什麼東西在嗓子眼裡卡了一下,“不是我說你,鄭上尉,這種事你就不該沾。”
“那張紙條上面寫著‘江陰’。”鄭耀先說,“是從行政院的公文紙上撕下來的。”
趙理君把彈夾推回槍裡,往桌上一拍。“江陰?一張揉皺的紙,兩個手寫的字,能說明什麼?也許是哪個閒得慌的公務員隨手寫的,也許是誰家小孩練字。你把這張紙遞到南京去,誰會看?”
“還有那三頂灰色禮帽。”鄭耀先又說,“百樂門三樓衣帽架上,三頂一模一樣的灰色禮帽,不是巧合。”
“那又怎麼樣?黃家請了三個戴一樣帽子的客人?上海灘戴灰禮帽的沒有一千也有八百,你憑這個就說黃家有問題?”
鄭耀先沒有再往下說。趙理君的脾氣他知道,認準的事,九頭牛拉不回來。何況趙理君跟餘樂醒一樣,都說了“不要碰黃家”這四個字。他換了個話題:“趙組長,那北站寄存櫃的事呢?那個北平來的學生說有人交換信封。我想查一查。”
趙理君正在擦槍的手停了下來,抬頭看著鄭耀先。他看人的時候目光很直,帶著一種老粗看新兵蛋子的味道。趙理君是行伍出身,後來跟了戴笠,從最底層的行動員幹起,一路殺上來,手上的血比鄭耀先見過的還多。他欣賞鄭耀先的能幹,但也不太看得上鄭耀先身上那股子“想得太多”的勁。
“寄存櫃,你可以查。”趙理君把槍插回腰後,“但你記住了,區裡的首要任務是盯日軍調動。日本海軍陸戰隊這幾天在虹口碼頭上卸貨,全是軍用物資,參謀本部要我們三天一報。你手底下的組,明天開始輪班去虹口碼頭盯著,這是正事。”
鄭耀先應了一聲,準備走。
“還有——”趙理君把他叫住,從桌上那堆雜物底下抽出一張電報紙,遞過來,“戴處長前天給區部發了一封密電,你看看。”
鄭耀先接過來掃了一眼。電文很短:憲兵司令部正查高層洩密案,上海區暫不介入,各小組按既定任務執行。
他把電報紙放回桌上。“高層洩密?”
“不知道。”趙理君把電報紙收回去,鎖進抽屜裡,“戴處長沒說查誰,只說不讓上海區插手。你想想,憲兵司令部在查的事,連戴處長都讓上海區躲遠點,你還要去碰黃家?”
鄭耀先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拉開辦公室的門,走了出去。
走廊裡沒人。鄭耀先從趙理君辦公室出來後,沒有直接下樓,而是拐進了走廊中段的一間小屋。那間屋子是區部的檔案室,平時門鎖著,鑰匙只有餘樂醒和機要秘書小宋有。但鄭耀先知道,檔案室朝走廊那面牆的角落有一塊磚是松的,從外面可以抽出來,露出一個拳頭大的洞,手伸進去剛好夠到裡面檔案櫃的第二層。
這個洞是他半年前發現的。當時是為了查一份關於中共地下組織的情報,後來用順手了,偶爾來看看區部最近收了什麼檔案。他知道這不合規,但幹特務這一行,“合規”兩個字從來就不在字典裡。
他蹲下來,手指在牆角摸索了一下,找到了那塊鬆動的磚,抽出來,伸手進去。手指碰到一摞紙的邊角,他把那摞紙慢慢抽出來,大概有七八份。他蹲在走廊的陰影裡,藉著天花板那盞昏黃燈泡的光,一份一份翻。
第一份是參謀本部下發的《日軍在滬兵力部署研判》,日期是七月二十八號。第二份是公共租界工部局巡捕房送來的《日僑動態月報》,沒有研判意見,只是原始記錄。第三份——
鄭耀先的手停住了。
第三份的抬頭寫著:關於長江日艦異常調動的情報彙編(七月二十日至八月一日)。他翻開第一頁,是一份來自南京的情報,說七月二十日起,長江中上游的日本軍艦和商船開始有東移跡象,但數量不多,海軍方面判斷是“例行換防”。第二頁是七月二十五日的情報,說日本海軍第三艦隊旗艦“出雲”號從漢口下駛,目的地不詳。第三頁是七月三十日的,說長江中上游的日艦東移速度加快,僅七月二十九日一天就有四艘透過九江。第四頁是八月一日的,說鎮江方面報告,當天有六艘日艦和十幾艘日商船連夜透過江陰江面,向東駛去。
鄭耀先把這幾份報告按順序排好,又看了最後一份。最後一份的落款是八月二日,上面寫著:綜合各方訊息,長江中上游日艦已於近日大部撤出,具體原因不明,正查。報告的末尾有一個批註,是餘樂醒的筆跡,寫著兩個字:歸檔。
歸檔。鄭耀先把那幾份報告重新疊好,塞回檔案櫃裡。日本軍艦在八月二日之前就已經撤出了長江,而封鎖江陰的計劃在最高國防會議上才剛被提起。這意味著什麼,他暫時還不敢想。但他的手心微微發潮,他把手在長衫下襬上蹭了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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