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四號早上,鄭耀先八點不到就到了霞飛路。
法租界的梧桐樹長得比閘北那邊密,枝葉把整條馬路遮了大半,早上的光從葉縫裡漏下來,在柏油路面上印出一塊一塊的碎影子。鄭耀先穿了一件淺灰的長衫,外面套了件深藍色的薄夾克,禮帽換了一頂舊的,帽簷磨得發亮。他手裡提著一隻公文包,皮面掉了好幾處漆,是他幹這行第二年買的,用到現在。這身行頭走在霞飛路上,沒人會多看一眼——像個跑單幫的小商人,或者哪家洋行的夥計。
“大華商行”的門臉不大,夾在一家西藥房和一家裁縫鋪之間。門頭上掛著一塊木匾,字是行書,漆掉了一半,只能勉強認出“大華”兩個字。櫥窗裡擺著幾匹布料,花色都是去年的,落了薄薄一層灰。要是站在門口往裡看,能看見櫃檯後面坐著一個穿長衫的夥計在打算盤,櫃檯裡面堆著一摞一摞的賬本和貨單,跟法租界任何一家慘淡經營的小商行沒什麼兩樣。
鄭耀先推門進去時,櫃檯後面的夥計抬了一下頭。那夥計姓孫,區部的文書,二十出頭,戴著圓框眼鏡,說話帶點寧波口音。他看了鄭耀先一眼,沒吭聲,低頭繼續打算盤。算盤珠子撥得噼裡啪啦響,不緊不慢的,跟真在做賬一樣。
鄭耀先從櫃檯旁邊的一扇窄門進去,後面是一條小走廊,牆壁上貼著幾張泛黃的月份牌。走到走廊盡頭,有一扇鐵門,門上刷著灰漆,嵌在牆裡,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他抬手在鐵門上敲了兩下,停了一下,又敲了一下。鐵門後面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然後門閂拉開,露出半張臉來。
是行動組的一個組員,姓吳,見了鄭耀先叫了聲“鄭上尉”——雖然鄭耀先是小組長,但在區本部,手下稱他為組長顯然不合適,叫小組長又太低了,所以直接稱之為鄭上尉——把門開大讓他進去。鐵門後面是一段樓梯,往上走兩層,才是區部真正的辦公場所。這座樓從前是一家綢緞莊的貨倉,後來被特務處上海區租下來,臨街的那面改成了大華商行當掩護,後面和樓上才是辦公區域。樓裡的格局彎彎繞繞,走廊窄得只容兩個人側身透過,天花板上拉著電線,燈泡用鐵絲網罩著,光線發黃。這種地方,生人進來轉兩圈就得迷路。
鄭耀先上了二樓,在走廊裡碰見了區部的機要秘書小宋。小宋抱著一摞檔案從餘樂醒的辦公室出來,見了他,點了一下頭,腳步沒停,往另一頭走了。鄭耀先也沒叫她,只是看了她一眼,記住了她手裡那摞檔案最上面那一頁的抬頭。
餘樂醒的辦公室在二樓最裡面,門半掩著,鄭耀先在門口站了一下,聽見裡面傳來翻紙的聲音,還有餘樂醒那種帶著湖南腔的嘆氣聲。他敲了兩下門,裡面說“進來”,他才推門進去。
餘樂醒坐在一張舊辦公桌後面,桌上攤著一本賬冊,旁邊壓著幾張電報紙和半截鉛筆。他穿著一件灰布中山裝,領口的扣子沒扣,露出裡面白襯衫的領子,領子也皺巴巴的。四十來歲的人,頭髮已經花白了小半邊,臉瘦,顴骨高,眼窩深,看上去比實際年齡大出一截。見鄭耀先進來,他把賬本合上,往桌角推了推,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
“坐。”
鄭耀先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把公文包擱在膝蓋上。
“區座,昨晚有兩件事。”
餘樂醒擺了擺手,沒讓他急著說,自己先從抽屜裡摸出一包煙來,是“大前門”,煙盒癟了一半。他抽出一支點上,又把煙盒朝鄭耀先這邊推了推。鄭耀先搖了搖頭。
“經費的事,南京那邊還是沒訊息?”鄭耀先問。
餘樂醒一口煙吸進去,半天才吐出來。“撥了。上個月說撥三千,這個月說撥兩千五,前天電報來,說只給一千八。一千八,我這個區部上上下下幾十號人的薪餉,還有房租、水電、交通費、情報費,夠幹什麼的?”他用菸頭點了點桌上的賬冊,“光是大華商行這個門面,一個月房租就要兩百四十塊。你說這生意怎麼做?”
鄭耀先沒接話。經費的事不歸他管,但他知道餘樂醒的難處。特務處上海區名義上是戴笠直屬的重點區,實際上經費總是卡在南京總部的賬房那裡,每到月底就得打電報去催,催了還不一定給。餘樂醒作為特務處的元老,資歷擺在那兒,可資歷換不來錢。
“你剛才說兩件事?”餘樂醒吸了口煙,把話頭拉回來。
“第一件,百樂門。”鄭耀先把昨晚的事說了一遍,從跟蹤南造雲子到百樂門,到黃晟當眾辱罵,到後巷發現那張寫著“江陰”的公文紙。餘樂醒聽著,眉頭慢慢皺起來。聽到黃晟罵“狗特務”的時候,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節奏變快了。
“黃浚的兒子?”餘樂醒把菸灰彈在桌角的菸灰缸裡,那菸灰缸是一隻舊搪瓷杯,杯底磕掉了一塊瓷,“行政院那個黃浚?”
“就是他。”
餘樂醒靠在椅背上,把剩下的半截煙抽完,在菸灰缸裡摁滅。“趙組長知道這件事嗎?”
“我還沒來得及跟他說。”
餘樂醒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你先跟他通個氣。黃家的事,上海區不方便直接碰,水太深。你要真想查,別用區部的名義。”
鄭耀先點了點頭,沒追問“水太深”是什麼意思。餘樂醒這話已經說得很明白了。
“第二件呢?”
“第二件,閘北警察局那邊,有個北平來的學生報案,說北站寄存處有人交換情報。警察局不受理。”
餘樂醒的眉頭又皺了一下,但這次皺眉跟剛才不一樣,像是嫌麻煩。“北平來的學生?民先的人?”
“應該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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