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鄭耀先側身從她旁邊過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小宋,區座今天心情不好?”
小宋撇了撇嘴,壓著嗓子說:“還不是錢的事。南京那邊只撥了一千八,區座早上打了兩通電話去催,對方說‘再研究研究’。區座掛了電話,把茶杯摔了。”
“摔茶杯?”鄭耀先看了一眼茶盤上的空杯子,確實有一隻杯子的杯口磕了個小豁口。
“就那隻。”小宋朝茶盤努了努嘴,又像想起什麼似的,“對了,鄭上尉,你這兩天要是往南京那邊去,幫我把這份檔案捎給總部的機要科行嗎?區座催著要報的,郵路太慢了。”
鄭耀先接過來看了一眼,是一封封好的檔案,牛皮紙信封,封口處蓋著區部的印章,上面寫著“南京特務處總部機要科親啟”。他把信封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面,空白的。他把信封還給小宋。
“我這兩天不往南京去。你讓交通員送吧。”
“交通員前天剛走,下一趟要等三天。”小宋把信封收回去,嘟囔了一句,“這年頭,什麼都慢。”
她端著茶盤要走,鄭耀先又叫住她:“小宋。”
“嗯?”
“區裡最近跟南京那邊來往多嗎?”
小宋歪著頭想了想。“來往一直不少。電報天天有,檔案也隔三差五地送。不過——”她頓了一下,“行政院那邊最近倒是有人常來常往的,昨天還有一份檔案是行政院轉過來的,給區座的。”
鄭耀先臉上沒什麼變化。“行政院轉來的檔案,給區座的?”
“嗯。也不是什麼要緊的,就是一份關於寧滬兩地人員往來的通報,區座看了就歸檔了。”小宋說著,忽然意識到自己說多了,把茶盤往上一端,“我得去洗杯子了,鄭上尉再見。”
她快步走了,布鞋底在木地板上踩出一串細碎的聲響。鄭耀先站在走廊裡,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行政院轉來的檔案。寧滬兩地人員往來。他想起昨晚在警察局檔案室裡看到的那七張戶籍卡,六個最近三個月才登記的名字。黃公館的人,跟寧滬兩地之間的往來,有沒有關聯?
鄭耀先從大華商行後門出來,沒有走霞飛路,而是繞到後面的弄堂裡,走了十幾分鍾,拐進一家茶館。茶館不大,樓下賣茶,樓上隔了幾間雅座。鄭耀先上了樓,推開最裡面那間的門。小何和另外兩個組員已經等在裡面了。桌上擺著一壺茶和四隻杯子,茶已經涼了。
“小組長。”小何站起來。
鄭耀先坐下,自己倒了一杯涼茶,一口喝了半杯。另外兩個組員——一個叫阿良,一個叫老魯——看著他,等他開口。
“兩件事。”鄭耀先把杯子放下,“第一件,北站寄存處37號櫃。小何,你明天早上去取,就說鑰匙丟了。裡面有什麼,先看一眼,別動。看完回來告訴我。”
小何點頭。
“第二件,虹口碼頭。趙組長交代的,從明天起,我們組分三班盯著,阿良和老魯白天去,小何晚上去,我機動。碼頭上最近在卸什麼貨,卸貨時間,守衛情況,全記下來,每天報一次。”
阿良問:“小組長,那個寄存櫃,要不要盯一下誰去取?”
“盯不了。”鄭耀先搖頭,“北站寄存處一天幾百個人進出,你盯誰?先把東西拿出來看一眼,再說。”
老魯插了一句:“小組長,我聽說昨天你在百樂門碰了釘子?”老魯在組裡年紀最大,四十出頭,以前在巡捕房幹過,訊息靈通。
鄭耀先看了他一眼。“碰釘子的事,別亂說。”
“我知道。”老魯把煙掐滅在桌上的菸灰缸裡,“但黃家那小子,我聽說他爹跟日本人走得近。以前在南京的時候,有人看見黃浚跟日本領事館的須磨一起吃飯。”
鄭耀先沒有接話。他把茶杯往桌上一頓。“行了,就這兩件事。散了。”
三個組員先後起身離開。鄭耀先在雅座裡又坐了一會兒,把那壺涼茶喝完。茶很澀,喝到最後一口,杯底沉著一層茶葉末子。他把茶杯倒扣在桌上,站起來,推門出去。
走到樓梯口時,他聽見樓下有人在唱評彈,吳儂軟語,唱的是《玉蜻蜓》。鄭耀先站在樓梯上聽了幾句,忽然想起什麼,又折回樓上,推開雅座的門,從桌上拿起那本記事本。他翻到昨晚寫暗語的那一頁,在“可用”後面又加了一行小字:行政院轉區部檔案,寧滬人員往來,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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