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魯點頭。鄭耀先和小何沿原路返回。經過那些蹲在石階上的漁民時，鄭耀先停了一下，問那個老頭：“老伯，這些日本船，是什麼時候開始往外走的？”
老頭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天沒亮就開始了。我三點多起來撒網，就看到第一條大船往外走。後來一條接一條，到現在沒停過。”
“前幾天有沒有往外走的？”
“前幾天也有，但沒這麼多，都是零零散散的。像今天這樣一條接一條，頭一回。”
鄭耀先點了點頭，從口袋裡摸出幾個銅板，買了老頭攤上的一條雜魚，提在手裡走了。回到車上，小何發動引擎，車子沿著來路往回開。
天已經大亮了。太陽從東邊升起來，照在閘北那些低矮的屋頂上，把瓦片上的露水蒸成一片薄薄的水汽。路上的人漸漸多了起來，賣早點的攤子支在路邊，油鍋裡的油條在翻滾，發出滋滋的響聲。報童揹著布袋在街角跑過，嘴裡喊著：“早報早報！日軍增兵豐臺！我軍嚴陣以待！”
鄭耀先把車窗搖下來，叫住報童，買了一份報紙。頭版上黑體大字：我軍嚴陣以待。副標題是“日海軍陸戰隊在虹口集結，當局稱已有萬全準備”。他把報紙翻到第二版，第三版，沒有找到任何關於日艦撤離的訊息。
他把報紙疊好，放在膝蓋上。小何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
“小組長，這報紙——”
“不用管。”鄭耀先說，“照片的事，你上午就跑一趟。老地方，找老周。底片不要直接給他，告訴他洗出來之後，一份留著，一份交給我。”
“老周那邊，要不要說日艦的事？”
“不用說。他看到照片就明白了。”
車子開到霞飛路時，鄭耀先讓小何先停車。他下了車，提著那條雜魚，在路邊站了一會兒。街對面的“大華商行”櫥窗裡，小宋正在用雞毛撣子撣布料上的灰，動作還是那麼慢。鄭耀先沒有過去。他拐進旁邊的一條弄堂，在一家菸紙店門口停下來，買了一包老刀牌，把雜魚寄放在店裡的冰櫃裡，說中午來拿。
然後他靠在菸紙店的門框上，點了一支菸。
煙霧在眼前散開，遮住了弄堂口那一小片天光。他在腦子裡把今天凌晨的事又過了一遍：日艦東撤，趙理君說“向上級彙報”，小何說南京下了“暫緩執行封江”的命令。他想起三天前在檔案室裡看到的那份《關於長江日艦異常調動的情報彙編》，7月20日起就有日艦東移的跡象，餘樂醒批了“歸檔”。他又想起百樂門後巷那張揉皺的公文紙，上面寫著“江陰”兩個字。
三件事，三個來源，全部指向同一個結論：江陰封江的計劃，在最高國防會議作出決議之前，就已經被洩露出去了。
洩密的人，能接觸到會議記錄，能把訊息傳到日本方面，還能影響南京下達“暫緩執行”的命令。這個人要麼在行政院，要麼在參謀本部，要麼在侍從室。總之，在南京。
鄭耀先把菸頭踩滅，鞋底碾了兩下。小何把車停在街對面等他，發動機沒有熄火。鄭耀先走過去，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
“回區部。”他說。
“照片的事——”
“你先去洗照片。我一個人去區部。”
小何點了點頭，把車子開到大華商行後門。鄭耀先下了車，從後門進去，穿過那條貼著月份牌的窄走廊，走到鐵門前，敲了兩下，停一下，又敲一下。門開了，他上了二樓。
走廊裡很安靜。餘樂醒的辦公室門關著，趙理君的辦公室門也關著。鄭耀先從走廊中間走過，腳步聲在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他走到檔案室門口，停了一下。門鎖著。他蹲下來，手指摸到牆角那塊鬆動的磚，抽出來，手伸進去。檔案櫃的第二層，上次那個位置，那摞《關於長江日艦異常調動的情報彙編》還在。他抽出來翻了翻，最後一份報告的日期還是八月二日，餘樂醒的批註還在：歸檔。
他把彙編塞回去，磚頭塞好，站起來。走廊盡頭，小宋端著茶盤從餘樂醒辦公室出來，見了他，點了一下頭。
“鄭上尉，今天來得早。”
“區座在嗎？”
“在。剛接了南京的電話，心情不太好。”
鄭耀先走到餘樂醒辦公室門口，敲了兩下門。裡面傳來餘樂醒的聲音：“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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