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六號凌晨四點，鄭耀先被敲門聲叫醒。
三下，停一下，又兩下。是小何的暗號。鄭耀先從床上坐起來，沒有開燈，摸到桌邊的勃朗寧，別在腰後，才去開門。小何站在門口，身上穿著短打的粗布褂子，腳上一雙布鞋，鞋面沾著露水和泥。他臉上有汗，呼吸還沒完全平下來。
“小組長，吳淞口那邊有動靜。老魯半夜從碼頭回來，說江面上不對勁，日本船在往外走，一條接一條，沒停過。他數了數，至少七八條。”
鄭耀先沒有追問。他回屋披上襯衫，套了件薄夾克，禮帽拿在手裡，跟著小何下樓。石庫門弄堂裡還黑著，路燈在弄堂口亮著一盞，光暈裡飛著幾隻撲燈蛾。他們的車停在弄堂外面，是一輛舊雪佛蘭，鄭耀先坐進副駕駛，小何發動引擎，車子往北開去。
天還沒亮。從法租界到吳淞口，要過蘇州河，穿閘北，再走一段淞滬鐵路旁邊的碎石路。路上幾乎沒有行人，只有幾輛拉夜車的板車，車伕弓著背在路燈下面慢慢走。車子經過北站時，鄭耀先往車站方向看了一眼。候車室的燈亮著，門口的人影比白天少了許多，但依然有人在進進出出。他想起三天前那個在寄存處取放信封的男人，想起37號櫃，想起小何還沒去取的東西。這些念頭在腦子裡一閃而過，沒有停留。
車子開到吳淞口的時候，天邊剛泛起一層灰白。
吳淞口是黃浦江入長江的地方，江面寬闊，站在岸上望出去，能看到遠處長江口的水天相接。這個時辰，岸邊的漁船和舢板都還沒出海，桅杆一根一根豎在灰濛濛的光裡，像是插在泥地上的竹竿。幾個漁民蹲在岸邊的石階上抽菸，菸頭的紅點在晨風裡一明一滅。
小何把車停在一條土路盡頭，兩人下了車，沿著江堤往東走。老魯蹲在一棵歪脖子柳樹底下，見他們來了，站起來迎了兩步。
“小組長，看那邊。”老魯往江面上一指。
鄭耀先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吳淞口外的江面上，晨霧還沒散盡，灰白色的水汽貼著水面浮動。在霧氣的縫隙裡，能看到幾個黑色的輪廓正在移動。那不是漁船。漁船沒有那麼大的塊頭，也沒有那麼高的幹舷，更不會排出那麼長的黑煙。
鄭耀先舉起望遠鏡。
鏡頭裡，第一艘是輕巡洋艦，艦身細長，煙囪裡吐著黑煙，航速不慢，艦首激起的白色浪花在灰暗的江面上劃出一道清晰的斜線。艦尾的旗杆上，一面白底紅日的海軍旗被晨風拉直。後面跟著一艘更大的，艦橋高聳，炮塔輪廓分明，是驅逐艦。再後面，是第三艘、第四艘，還有幾艘商船模樣的，甲板上堆著貨，吃水很深。
“八重山。”鄭耀先低聲說。
他認出了那艘輕巡洋艦的輪廓。日本海軍第三艦隊的“八重山”號，排水量萬噸級，是長江中上游日本艦隊的旗艦。十天前的情報簡報上說它還在漢口，現在它已經過了吳淞口，馬上就要駛出長江了。
鄭耀先把望遠鏡往下移了移，目光掃過每一艘船的甲板。日軍水兵在甲板上走動，有人在收纜繩，有人在向岸上張望。沒有戰鬥準備，沒有炮口轉向，這是撤退，不是進攻。船隊的速度很快，前後間距緊湊，顯然是有計劃的編隊航行，不是臨時起意。
他從夾克內袋裡摸出那臺德制微型相機，貼著望遠鏡的目鏡，按下了快門。第一張，拍的是“八重山”號的側影。第二張，拍的是後面那艘驅逐艦。第三張，拍的是整個編隊的隊形。相機裡只有八張底片，他用了三張。每按一下快門，他的手指就更緊一分。
岸邊的漁民也看見了。一個蹲在石階上的老頭站起來，手搭涼棚往江面上看，嘴裡嘟囔了一句：“日本人跑得比兔子還快。”
旁邊的年輕漁民接了一句：“前幾天不是還說他們要打上海嗎？怎麼跑了？”
“你懂什麼。”老頭吐了一口唾沫，“跑得快的才是聰明人。等你想跑的時候，就跑不了了。”
鄭耀先聽著這些議論，沒有回頭。他把望遠鏡收起來，對小何說：“你在這裡盯著，我去打電話。”
從江堤到吳淞鎮上還有一段路。鄭耀先快步走回停車的地方，發動雪佛蘭，沿碎石路往鎮方向開。吳淞鎮不大，一條主街兩邊排著鋪面，這個時辰大多數還沒開門，只有街口一家賣豆漿油條的小鋪子亮著燈。鄭耀先在街口停下來，看見鋪子旁邊有一間郵局，門口掛著一塊木牌，上面寫著“吳淞郵政代辦所”。門關著，但旁邊牆上掛著一部壁式公用電話，黑漆木盒，銅質搖柄，是租界電話公司裝的投幣式電話。鄭耀先下了車，走過去，從口袋裡摸出幾枚銅板投進去，搖了兩圈搖柄，接通了區部的轉接臺。他報了一組暗號，等了一會兒，話筒裡傳來趙理君的聲音。
“趙組長，是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鐘。趙理君的聲音從話筒裡傳出來，帶著沒睡醒的沙啞：“什麼事？”
“吳淞口外，日艦正在大規模東撤。八重山號剛過吳淞口，後面跟著至少四艘軍艦和五六艘商船。編隊航行，速度很快，沒有戰鬥準備。”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一會兒。鄭耀先能聽見趙理君呼吸的聲音，粗重，帶著昨晚酒後的濁氣。
“你看清楚了？”
“望遠鏡裡看得清楚。拍了照片。”
趙理君沉默的時間比剛才更長。鄭耀先握著話筒，聽著聽筒裡傳來的細微電流聲。郵局門口的風吹過來，把電話線吹得輕輕晃動。江面上的黑煙越來越遠，船隊的輪廓正在縮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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