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晚棠微微抬眸,坦然直視顧景昀,神色愈發肅穆,鄭重的開口道,“夫君,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上服度則六親固。四維不張,國乃滅亡。夫君身居內閣首輔之職,自當明白這個道理。”
她稍頓片刻,理順思緒後繼續娓娓道來,“凡治國之道,必先富民。民富則易治也,民貧則難治也。正如孟子所言,不違農時,谷不可勝食也;黎民不飢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是以讀書治學,不可只讀理論,應當知農桑、曉民生、明利弊、懂實務。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若只會紙上談兵,那肯定是做不出什麼實績出來的。”
顧景昀聞言,身軀一震,他微微頷首,由衷的開口道,“夫人好生厲害,為夫甘拜下風。”
被當朝首輔誇讚,沈晚棠依舊從容不迫,繼續開口道,“夫君過譽了。不聞不若聞之,聞之不若見之,見之不若知之,知之不若行之;學至於行之而止矣。所以,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
顧景昀聞言,豁然開朗,他定定的看著沈晚棠,真誠的開口道,“聽夫人一席話,勝讀十年聖賢書。往後我若有困惑之處,還望夫人不吝賜教。”
他的話讓沈晚棠感慨萬千。
顧景昀可是連中三元的天才,他權傾朝野,乃百官之首。
此刻他甘願放下身段,虛心向她求教。
她腦海中瞬間浮起李斯的那句話——泰山不讓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擇細流,故能就其深。
好問則裕,自用則小。
沈晚棠有些明白,為什麼顧景昀能年少成名,年紀輕輕就坐穩了首輔之位。
他不恃才傲物、不剛愎自用,而是虛心求教、相容幷蓄,不囿於成見。
沈晚棠很快就壓下了亂七八糟的想法,她微微福身,溫聲道,“夫君言重了。妾身年紀尚輕,學識淺薄,亦尚有諸多不懂之處,往後還望夫君多多包涵、不吝賜教。”
顧景昀聞言,唇角自然的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低沉悅耳的聲音響起,“晚棠,你我夫妻一體,本就該彼此扶持,不必和我說這些客套客氣話。”
沈晚棠輕輕的點了點頭,應聲道,“好,妾身都聽夫君的。”
顧景昀靜靜看著眼前的小妻子,沉吟片刻後,他終究是忍不住的開口道,“晚棠,你若是男兒身,假以時日,必然在朝堂成就一番大作為。”
這是極高的評價。
沈晚棠聞言,只是輕輕的搖了搖頭,輕聲開口道,“夫君,妾身是真的沒那個心思。”
她抬眼看向面前的男人,無奈的開口道,“朝堂之中,人心叵測,波詭雲譎。那些人的心眼子加起來,怕是八百個都不止。我平生最不喜的就是與他人虛與委蛇,勾心鬥角,這不累嗎?”
“更何況,伴君如伴虎。位高則責重,權盛則禍隨,這個道理妾身也很明白。”
沈晚棠很清楚,她現在身處等級森嚴、皇權至上的封建時代。
人主之尊譬如堂,群臣如陛,眾庶如地。
天子一怒,浮屍千里,帝王便隨意定人的生死、傾覆宗族。
稍有不慎,便會陷入萬劫不復之地。
輕則身敗名裂,重則滿門抄斬,喜提九族消消樂的套餐。
沈晚棠很惜命,她佔了原主的身子,得到了父親沈敬業和母親柳氏的疼愛,還有一個“神仙老闆”兼靠山。
她是首輔夫人,衣食無憂,自己何必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去蹚那些不應該由她來蹚的渾水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