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李達康這邊,一夜之間白頭是不至於,但眼袋確實垂得能裝二兩花生米了。
他手裡拿著一份連夜擬好的離婚協議,薄薄幾頁紙,卻比光明峰專案的規劃藍圖還要沉。
老陳律師辦事效率沒話說,天剛矇矇亮就把電子版發了過來,措辭嚴謹滴水不漏。
李達康翻來覆去看了三遍,愣是沒挑出一個標點符號的毛病。
可越是挑不出毛病,他心裡就越發虛。
要說這離婚的念頭,其實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他跟歐陽菁分居這麼多年,感情早就淡得像白開水兌了二鍋頭,表面看著是酒,喝下去全是水。
但分居歸分居,離婚歸離婚,這兩個動作之間的差距,比金山縣到京州的距離還要遙遠。
分居是私事,關起門來沒人管你。
離婚是公事,一紙協議遞出去,組織上就會過問,檔案裡就會多一行字,履歷上就會多一道痕跡。
更重要的是,女兒李佳佳在國外讀書,他李達康要是真跟歐陽菁離了,那他就成了一個不折不扣的裸官。
老婆沒了,女兒在國外,一個人在京州當省委常委,這畫面怎麼想怎麼不對勁。
組織上對裸官的態度他很清楚,雖然沒明文規定說裸官不能當省委常委,但真要有人拿這個做文章,那可是一頂摘不掉的帽子。
別的不談,至少這輩子是難以晉升了。
李達康坐在書房裡,把煙一根接一根地點,抽得滿屋子云霧繚繞的。
他在心裡反覆算賬,就跟在常委會上算GDP賬目似的,把利弊得失掰開了揉碎了攤在桌面上,一筆一筆地撥拉。
離,那他李達康就成了孤家寡人,以後組織上考核的時候,家庭情況這一欄怎麼寫?
寫離異倒也罷了,關鍵是女兒在國外這個標籤實在太扎眼了。
不離,那歐陽菁這顆雷遲早要炸,萬一侯亮平真的掌握了什麼鐵證,到時候他李達康就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左也是坑右也是坑,怎麼走都不對勁。
李達康把菸頭摁滅在菸灰缸裡,感覺自己這輩子從來沒有這麼糾結過。
他想起當年在金山縣修路的時候,那會兒雖然條件艱苦,但至少心裡是亮堂的,知道自己在幹什麼、該幹什麼、幹了之後會怎樣。
可如今官越做越大,房子越住越寬,腳下的路卻越來越看不清了。
李達康決定還是先給沙瑞金打個電話,探探口風再說。
不管離不離,至少得先搞清楚沈如晦那邊到底掌握了多少東西。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嘛,就算是下棋也得先看清楚對方手裡的子兒。
他拿起手機,撥通了沙瑞金的號碼。
電話響了三四聲才接通,那頭傳來沙瑞金一如既往沉穩的聲音:“達康同志,一大早就打電話來,是不是太急了?”
李達康清了清嗓子,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一些:“沙書記,昨晚我跟您提的那件事,沈部長那邊有沒有什麼新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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