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到達晨光的時候,夕陽已經快沉到山脊後面去了。
橘紅色的光從西邊收攏,把天邊燒成一片暗紅,把高牆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鋪在灰白色的水泥路面上,像一道黑色的護城河。
三千多人從車上下來,站在高牆外面,仰著頭,張著嘴,全傻眼了。
兩年了。
外面滿目瘡痍,喪屍橫行,變異獸在荒野上游蕩,活人像老鼠一樣躲在廢墟里,啃著發黴的麵包,喝著生鏽的水管裡滴出來的渾水。
這裡怎麼到處是活的?稻子在田裡黃了,沉甸甸地彎著腰。雞鴨鵝在棚裡叫著,大白鵝伸著脖子朝他們叫了一聲,像是在問“你們誰啊”。
牛在坡地上慢悠悠地走。羊群像一片移動的白雲,移過來飄過去。有人在湖裡釣魚。
有人在菜地裡收菜,茄子紫得發黑,辣椒紅得像火。
有人騎著電動車從他們面前經過,車把上掛著兩袋饅頭,還冒著熱氣。
四千多人站在高牆下,瞪大了眼睛。
有人捂著嘴,有人掐了一下旁邊人的胳膊,有人揉了揉眼睛又睜開。
一個老人蹲下去,手伸進路邊的水溝裡,掬了一捧水,水是清的,涼的,從指縫間漏下去。
他低頭看著自己溼漉漉的手掌,愣了很久。
旁邊的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沒用,又拍了一下,他才站起來,眼眶已經紅了。
宋振邦和陳勁生把人引到食堂。
食堂裡已經擺好了晚飯,長條桌一張接一張,桌面擦得乾乾淨淨,碗筷擺得整整齊齊。
玉米白麵饅頭摞在盆裡,冒尖;菜包一個個碼在蒸屜上,白白胖胖;水煮蛋裝在桶裡,蛋殼還帶著餘溫。
考慮到這些人餓太久,腸胃不能一下子吃太油的,第一餐都清淡——炒包菜、炒茼蒿、炒茄子、西紅柿炒雞蛋,油不多,鹽不多,但每一道菜都冒著熱氣。
小米粥、白米粥,各一大桶,開啟蓋子白茫茫的蒸汽模糊了人的臉。
牛奶和羊奶裝在小鍋爐裡,給老人和孩子準備的。
所有人紅了眼眶。
碗在手裡抖,筷子在手裡抖,有人端了三次碗才端穩,第一次湯灑了,第二次粥晃出來了,第三次兩隻手捧著,慢慢蹲下去,靠著牆,一口一口地喝。
有人把饅頭掰成兩半,一半塞給孩子,一半自己拿著,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嚥下去。
有人吃著吃著停下來,低頭看著碗裡的粥,眼淚掉進去了,混著粥一起嚥下去。
吃好了。
一群人被安排去休息。
浴室是新建的,水泥牆,塑膠簾子,熱水從花灑裡衝出來,白茫茫的蒸汽模糊了燈光。
有人站在花灑下面很久沒動,水從頭頂澆下來,澆過肩胛,澆過腰背,澆過腿彎,沖走了兩年來積攢的灰塵和血汙,衝不掉皮膚上那些深深淺淺的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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