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櫃的，錢放桌上了，不用找了。”
林炎站起身，自然地整理了一下那條粗線圍巾，將冰冷的雙手，緩慢地插回了大衣的口袋裡。
“哎喲，先生慢走，外面風大，地滑，您當心些。”老掌櫃客氣地在圍裙上擦了擦手，陪著笑臉送客。
“無妨。夜深了，風再大，也吹不進屋裡去。”
林炎溫和地笑了笑。
他推開破舊的木板門，一步邁入了那深邃、冰冷的冬夜之中。
細碎的雪花，不知道什麼時候又緩慢地飄落了下來。
落在他的禮帽上，落在他的圍巾上，輕盈，沒有任何聲音。
林炎緩慢地走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
距離過年，沒有幾天了。
他那本深不可測的《意外日記本》，正安靜地貼著他的胸口。那上面，暫時不需要再寫下任何致命的劇本了。
因為最大的那臺戲，七十六號內部慘烈的自噬，才剛剛緩慢地拉開帷幕。
李士群需要時間去瘋狂地清理他的部下；
軍統那邊需要時間去小心地消化“特派員接頭”這盤驚天大局帶來的餘震；
而小鬼子，也需要時間去憤怒地接受他們扶持的諜報機構變成了一盤散沙的事實。
所有人，都在痛苦地，被困在黑熊完美編織的、緩慢收緊的羅網裡。
“慢一點，再慢一點。”
林炎輕柔地在雪夜中呢喃，撥出綿長的白氣。
“等春暖花開的時候，這滿城的漢奸，應該也就自然地，死得差不多了吧。”
他在寂靜的雪夜裡，留下一串平穩的腳印，然後徹底地，消失在了法租界那深沉的夜色之中。
這場初雪，下得悄無聲息，卻綿長。
整整一夜，洋洋灑灑的雪花將上海灘那些骯髒的、腐朽的、以及暗藏著血腥的角落，全都溫柔地掩埋在了一片慘白之下。
清晨七點。
法租界，林炎的安全屋。
房間裡依然沒有生火爐，空氣冷冽得如同冰窖，撥出的一口氣都能在半空中凝結成清晰的白霧。
但林炎卻只穿著一件單薄的純白棉布襯衣，安靜地盤腿坐在窗前的舊榻榻米上。
他沒有急著出門，也沒有去碰抽屜裡那本致命的日記本。
他的面前，擺著一套古樸的粗陶茶具。一個小巧的紅泥小火爐裡，幾塊耐燒的銀絲炭正散發著幽微的紅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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