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他一語洞穿心底秘事，秦昭只覺得膽寒。
她向來善於偽裝演戲，不願向人展露真正的自己，更不願被人窺探到自己內心的恐慌、自卑與罪惡。
可裝得久了，久而久之，連她自己也分不清究竟哪個才是真正的自己。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於她而言，其實也無所謂了。
早在十二歲那年，真正的秦昭就跟著柔妃一起死了。那一年，她成為了母妃的幫兇，背叛了父皇，也背叛了自己。
往後數年，她一直像一具行屍走肉般苟活於世。
如今，眼前這人，與她只僅僅見了兩面，便能窺見其層層掩飾之下的本心，彷彿賴以藏身的屏障驟然被人撕碎，心底無處安放的惶恐盡數暴露，讓她怎能不害怕？
元明微微垂首，梵音般的聲線平緩響起：
“阿彌陀佛，心無掛礙，自無恐怖。公主執念藏心，被貧僧一語道中，才會感到可怕，也屬人之常情。”
秦昭眼尾悄然漫上一層氤氳水霧，鼻尖輕輕翕動。她默然上前，將額頭輕輕靠在元明寬厚的後背上，聲線綿軟悽楚，泫然欲泣：
“那元明，可願渡我脫離苦海？”
這一回，元明並未伸手將她推開，任由她靠著自己。
這般接觸，雖與佛門清規戒律不合，可眼見她這般脆弱孤苦，他心生憐憫。
與困頓之人施以片刻依靠，又何嘗不是一種慈悲？
只是……
他沉默片刻，緩緩開口，語調清淡如清泉：
“佛不渡人，唯人自渡。外緣不過引路之風，若要尋得真正的解脫，還需向內索求。”
秦昭唇角掠起一抹不易察覺的淺笑，杏眸輕轉，轉瞬又化作一副楚楚哀慼模樣，柔聲問道：“元明可曾體會過男女情愛？”
這話一齣，她很清楚地感覺到男人身體一僵。元明眼底掠過一絲錯愕。
“不曾。貧僧自遁入空門的那一刻起，便與凡塵俗愛再無瓜葛。”
“那真是可惜！那般翻雲覆雨、水乳交融的滋味，元明無法體會到了。”秦昭立時輕嘆。
“公主慎言！”元明厲聲喝止。身為一國公主，金枝玉葉，怎可動不動就將風月之語掛在嘴邊。
秦昭完全沒理會他的嗔責，自顧自地訴說著，語調裡裹著化不開的幽怨：
“我曾經愛上過一個男子，我與他日夜歡好，繾綣溫存。他給了我人生中最美好的情愛。可礙於身份，我卻與不能與他終身相守，眼睜睜地看著他愛上別人，娶妻生子，唯餘我一人備嘗相思之苦，此情困心迷性，如何能解？”
說著，兩行清淚就從她臉頰滑落，濡溼了元明後背的衣衫。元明自是感受到了身後人的眼淚，頓時眼神中多了幾分哀憐。
原來她看似不著調的背後，竟藏著這樣一段傷心往事。
他無奈嘆息：“阿彌陀佛。大道尚可參悟，唯有情字難解。貧僧只能勸公主放下執念，莫要長久沉溺過往傷痛。”
縱他博覽佛門經典，自詡通曉萬般事理，可面對情愛這般世間第一等難事，他亦無計可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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