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不器，你做什麼這樣說？
也不過欺負她不懂人情世故，年紀小又無師無母，無人教導罷了。
你又為何對她這般嚴厲？
說到底，你並非她的長輩，更無名分去管束於她。
你可以愛惜她的才能，憐惜她的處境，卻不該以這等高高在上的口吻，去指責一個身處困境，努力向上攀爬的人。
心底兩種聲音來回拉鋸，怒火悄然消散，深重的悔意漫上心頭。
即使孩子一時走了岔路又如何呢？她要做的難道不是耐心引導她，安撫她嗎？
當下抬手，那青衣的郎君一隻素手輕輕撩開身前垂落的車簾，身子微微前傾，歉聲喚道：
“來，來我這邊。”
聲音，也是一種溫柔的引誘。
車廂燭火明明滅滅，將人影投在四壁。
小蠻沒有動。
那女子並不催迫，就維持著傾身的姿態，背後一縷青絲順著肩際，流水般滑落至身前，她也渾然不覺，打著簾兒，安靜等她抉擇。
良久，黑髮少年才遲疑、僵硬地起身，越過案几，矮身，越過紗簾，靠了過來。
謝徽音順勢放下輕紗，靠了回去，任由那紗簾如霧般籠罩在她們肩頭、發上。
內側空間逼仄，她並沒有選擇坐到她身側，而是以面對面的方式，半屈著膝，膝蓋就挨著謝徽音膝側，指尖遲疑地觸到謝徽音那層薄薄的青衫布料。
謝氏少君像是有些訝異地抬了下眼眸，兩人眼神在空中無聲對撞。
小蠻似乎也正觀察著她——好似她若表現出一分一毫的厭惡或者抗拒，她便會立刻變成貓、變成鳥、化為一縷青煙逃走。
燭光透過半透的紗料濾下來，柔化了少年冷漠的輪廓，那雙淺灰色的眼眸呈現出，如被打上高光與陰影的琉璃般剔透的質感。
這對視一觸即分。
明明她才是主動的那方，視線交錯那一剎那，卻如不堪承受般，少年長睫沉沉覆下，率先避開謝徽音的視線。
謝徽音的心，又軟了。
彷彿捕捉到這瞬息的縱容，下一秒，一雙纖細有力的手臂環住了她的腰身。
如倦鳥歸林般，那孩子靠過來，撲進她的懷中。
與這份急切形成對比的，是她將側臉貼在她柔軟小腹處時，輕之又輕的動作。
烏黑的長髮順著她瘦弱的脊背，繚亂鋪散，一部分落在謝徽音的衣襟之上，一部分垂落在兩人交疊的衣襬上。
謝徽音的手無處安放，許久，才在心中無聲嘆息著，輕柔落下，虛虛攬在她的肩頭。
“……方才那些話，”她開口，低垂的目光如脈脈春水，將人打溼，“是我說得太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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