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及此，她低下頭繼續揮鐮，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彎了一點。
在竹裡館時，能看書也很開心，但總感覺一切都輕飄飄的，如今站在田泥之中，腳下是溼潤的泥土，鼻尖是穀殼青澀的香氣，雖然腰痠背痛，但也腳踏實地。
日光已經偏西了，從院牆上方斜斜地照過來。
小蠻畢竟是新手，跟在鄭婆身邊，大半天這才收得一畝田的水稻，還有一畝只能等明後天再繼續。
鄭婆把捆好的稻束放到一邊，直起身捶了捶腰，招呼她收工回家吃飯。
小蠻有些猶豫，但鄭婆實在熱情，大大方方的模樣，她不好意思斷然拒絕。
兩人在院水井洗了手，鄭婆拿布巾擦著手，正要引她進屋，小蠻到底還是停下腳步。
“鄭婆婆，今日飯怕是不能在先生這兒吃了，我得趕回去。”
“怎的？灶上飯都燒好了。”鄭婆一愣，“可是嫌我們這粗茶淡飯。”
“不是。”
小蠻忙搖頭，道，“謝少君……今夜重陽大典結束，許是要回竹裡館去。”
“晚輩在她館上叨擾多日，我來時也沒跟她知會一聲，若回去了見不到人，怕她擔心。”
這理由沒什麼大問題。
鄭婆有些遺憾，朝灶房的方向努了努嘴：“只是先生已做了你的飯，裡間連被褥和床榻也給你收拾好了，你要走，且去同她知會一聲。”
聞言，小蠻走到灶房門口，掀開簾子，熱氣裹著飯菜的香氣撲面而來。
賀洵正坐在桌邊，面前擺著四副碗筷，手裡端著一碗湯在慢慢喝，見她站在門口，目光從碗沿上方抬起來。
外頭的一番對話，想來她字字都聽進了耳裡，見到她，她什麼也不問，什麼也不說，只是微微別過臉，從鼻間輕輕哼出一聲。
多大人了。
小蠻也是第一次見這種長輩，正要開口致歉，衣襬忽然被輕輕扯了一下。
一點溫熱的重量貼了上來，小蠻下意識低下頭。
上午見過的那個小女孩，不知什麼時候悄無聲息地溜到了身後。
小小的身子貼在她腿邊，兩條細弱的胳膊緊緊環抱過來，藕荷色的小衫蹭過沾著草屑的衣料，臉頰地抵在她的衣襬上。
那雙眼眸抬起來。
瞳仁濃如墨染，佔據大半眼眶，更襯得眼白如雪，一絲血絲也無，她抿著小小的嘴唇，就那樣定定地望著小蠻，不笑，不哭，不出一聲。
灶房裡一時安靜下來。
賀洵端著碗的手都頓住了，訝異的目光落在那孩子攥著小蠻衣襬的那隻手上。
棠姐兒生來便有些古怪，不愛說話，不近人情。
即使來不二廬也住了這些時日，連鄭婆遞來的碗筷都要過好一陣才肯接，更不曾這樣主動去扯過一個陌生人的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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