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北風過境，棲霞山的竹子都要掉禿了，竹裡館外那條石徑上鋪了薄薄一層落葉，晨起踩上去，沙沙地響。
這幾日待在館中，天癸之事已了，身子漸漸好一些了。
膳房日日變著花樣為她熬湯，紅棗、桂圓、當歸、黃芪，灶上的湯藥就沒斷過。
小蠻喝得舌根發苦，但確實手腳不再發涼，人也精神了許多。
謝徽音在清暉齋中陪她，兩人時常一同用飯，飯後有時合奏一曲，有時只是對坐讀書，各自手持一本書卷。
小蠻遇著不解之處，便向她請教。
謝徽音看事論道的角度，與賀洵全然不同，同一篇文章，兩人各有洞見，小蠻獲益良多，心裡格外珍惜這般時光。
謝少君偶爾要去臺城理事，但當日也會準時歸來，閒時同她講些朝堂見聞：
誰家上了奏疏，誰家又鬧出笑話，光是某士族在居喪期間飲酒食肉的事情，朝堂上竟然為此爭論了數日。
她本就不善敘說故事，對身外之事，向來也都是是漠不關心的旁觀者態度。
那些能讓文官在朝堂上激動得要持笏互毆的事情，經她口中道來，也只是平平。
她自己卻渾然不覺。
小蠻望著她這般用心措辭、只為同自己有話可說的模樣，心底莫名一痛。
自打她暫居竹裡館，基本沒見過謝徽音回去建康，她好幾次想問，謝徽音不需回去探望家中夫郎嗎？
可轉念間，心底又生出一絲陰暗的念頭，懷揣惡意地期盼，謝徽音最好一輩子也不要想到那個男人。
這種念頭讓她罪惡，愧疚不安。
只能強迫自己心無雜念，用心讀書。
她不像世家子弟自幼便有族學啟蒙，底子本就差上一截，入學之前，更要加倍追趕。
——
期間，謝霖鈴也找過來一次。
他來得突然，直接打馬上了棲霞山，在山門外被部曲攔住，報了名姓，松笙忙出來迎他。
小蠻正伏在案前習字，忽聞廊下傳來人聲。
“我阿姊不在？”
松笙的聲音恭敬響起：“少君赴朝會了，大約巳時方能回，二公子若有要事，不妨稍候片刻。”
少男聞言，竟鬆了口氣，脫口道：“那就好。”
兩人行至竹簾外停步，松笙先向內通報一聲，才引著謝霖鈴入內。
他今日一身緋紅織金衣衫，頸間襯著素白頸遮，長髮梳成時下流行的半披樣式，以玉簪束起髮髻，綴以金鍊珠玉，餘下髮絲披落肩頭，同色髮帶編進發辮裡，顯然是精心打扮過。
從前從不戴面紗的少男，此刻也遮了下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明麗鳳眼，眼尾淡淡泛紅，斜飛入鬢的眉細細用黛色描過，保留了原本的清朗的同時，又添幾分俏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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