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袖遮掩下，那隻手安靜地任她握著。
無需去看，也能在掌心中描摹出那隻手的輪廓。
纖細，冰涼，指節上有薄薄的繭，是常年做粗活留下的痕跡。
她在心裡無波無瀾地想：在這漫長的階梯上，握著這隻手的時候，甚至會讓人生出一種錯覺。
彷彿只要這樣一直握著，不鬆開，什麼帝星，什麼暴君，什麼百年之後，都不會來。
她們可以就這樣走下去。
走到三樓，歸還契書，往後她入折衝學宮，入東宮，與自己同朝為官。
她們會是最合拍的同袍、最知心的友人，寒門與門閥之間那道天塹，可以由她們二人親手填平。
若是沒有衛寶璋那番預言，若是沒有那些反覆浮現的幻覺。
裴玉樹無表情的臉上，眼睫輕輕顫抖。
這樣纖細冰涼的手，此刻溫順乖巧地握著她。
可她腦中，卻清楚記得另一個畫面——
同樣一雙手，握刀朝她揮落時，指節繃得分明，黛色的脈絡在肌膚下隱現，沉穩決絕，不帶一絲顫抖。
“少主。”
身後傳來小蠻關切的聲音。
幻象應聲而散。
氈毯、燭火、舷外流水聲，感官一一回歸現實。
裴玉樹這才發覺，自己竟在舷梯上停住了腳步。
她回過頭，衝小蠻淺淺一笑。
“沒什麼，快到了。”
——
三樓與二樓等大，但格局卻不同。
為了方便會客、議事，兩側隔成數個獨立的雅間。
裴玉樹推開盡頭那扇半掩木門，側身，請小蠻先進。
雅間不大，一面臨著秦淮河。
窗外黑水翻湧，倒映著燈火的河面碎光搖曳，屋中設矮案、床榻，屏風衣架一應俱全。
掩上房門，裴玉樹背窗而立，褪下身上的狐裘，只餘一身素衣，身形愈發單薄。
她並不多作寒暄，自矮案上取過一卷薄紙，緩緩展開，遞到小蠻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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