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一幕幕在眼前閃過。
在馬廄前跪下時看到的那一小片青石板，站在南院下發呆時視野中的荷花缸，從鏡荷臺跳下時被煙火點燃的湖水。
裴夜珩的臉。
他居高臨下的臉，割傷自己手時面無表情的臉，說她永遠是馬僕時睥睨倔強的臉。
最後，所有一切，盡數定格在眼前這個跪著的男人身上。
裴玉樹每說一句，對面那人的脊背便彎下去一分，直至幾乎將臉貼在地上。
昔日如利劍出鞘、傲骨錚錚的裴家璧玉，此刻垂首跪伏，任自己的姐姐一句一句把他拆作一件貨物，竟無半分反抗。
——在被仇恨裹挾的那些夜裡，小蠻確實想過。
想過有朝一日翻身，要把這一切十倍、百倍地討回來，從裴夜珩身上，連本帶利。
可樂遊苑之後，一切不一樣了。
在閃耀的前路面前，這種東西毫無意義。
仇恨是爛泥。
她好不容易才從泥裡拔出腳，她的人生不必在這些人身上浪費時間和情感。
但如今裴玉樹，又重新想要將這份屈辱和仇恨的過往喚醒，再粗暴、而不假思索地，把罪魁禍首當作補償推到她面前，以此來向她示好。
小蠻不理解。
沒有必要。
裴玉樹沒必要這樣做……
她如今並無官職在身，並非什麼了不得的人，裴玉樹今夜如此舉措，實在太過怪異，太過越界，令人毛骨悚然。
即使她真的位高權重，她也不會因為裴夜珩，乃至裴家任何一個人，而遷怒這少年分毫。
因為裴玉樹是不一樣的，在兩人還沒認識前，小蠻就已瞭解過她的事蹟，就已敬佩著她，現在更一度覺得，她們是同類，是能夠彼此理解、彼此支撐的存在。
但眼前這一切，打碎了她對裴玉樹的全部認知，只讓她覺得分外陌生。
“他是你弟弟……”她遲疑地吐出這句話。
雖然有「不識她人苦，莫勸她人善」的慊疑。
小蠻不曾體會過裴玉樹幼時的處境，但將雙生弟弟打扮成這副下賤模樣送給仇人，還是讓小蠻覺得裴玉樹心靈扭曲。
“是啊。”
裴玉樹竟坦然點頭。
她笑吟吟望著小蠻，目光裡甚至透出一種古怪的、近乎欣慰的情感，“正因他是我弟弟，你恨他，我便把他送來給你。”
“當然，我清楚，女郎恨的，遠不止他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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